第二天,辰时。
太阳刚升起来,朱儁的大营就响了战鼓。
鼓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口上。
营门大开,一队队汉军鱼贯而出,在旷野上列阵。
盾兵在前,枪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阵型严整得像刀切出来的蛋糕块。
从城头上看下去,那些士兵排列得整整齐齐。
仿佛田里的麦子,一垄一垄的。
十八面阵旗在军阵中高高竖起,旗面上的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朱儁站在中军的將台上。
他穿著一身明鎧,阳光照在鎧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腰悬长剑,手里握著一面令旗。
虽然隔著五里的距离,但以张角的神识。
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老將特有的沉稳。
刘关张三人也在阵中。
刘备骑著白马,双股剑悬在腰间。
脸色比上次在广宗城下见到时更加沉鬱。
眼窝陷下去,像是很久没睡好。
关羽横著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半睁半闭,像是在养神,但那半睁的眼缝里透出来的光是冷的。
张飞把丈八蛇矛扛在肩上,时不时朝城头方向瞪一眼。
嘴里嘟嘟囔囔的,大概是在骂人。
鼓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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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的寂静比鼓声更响。
朱儁举起令旗。
令旗在风中展开,像一片凝固的血。
“攻城!”
十二万人的齐声吶喊,像一道闷雷滚过旷野。
地面在震动,空气在震动,连城墙都在震动。
汉军开始朝巨鹿城推进。
盾兵举著大盾护住头顶,大盾与大盾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从城头看下去像一片移动的铁壳。
云梯手躲在盾牌下面,扛著长长的云梯,云梯的顶端装著铁鉤,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衝车被几十个人推著,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弓弩手在阵后放箭。
第一波箭矢升空的时候,像一片黑云从地面升起,升到最高点,停顿了一瞬,然后朝城头倾泻而下。
箭矢钉在城砖上的声音像暴雨打窗,叮叮噹噹的,密集得分不清每一声之间的间隔。
张角站在城头,没有动。
箭矢从他身边飞过,有的离他的脸只有几寸。
但那些箭矢在靠近他身体三尺之內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全部偏转了方向,从他身侧滑过去,钉在身后的城楼上。
城楼的木柱上已经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箭,像一只长满了刺的刺蝟。
“大哥!他们衝上来了!”
张梁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显得很遥远,像是隔著一层水。
“弓箭手——”
张角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城头上,两百名弓箭手同时举起了弓。
他们的弓上搭著的不是普通的箭。
而是被附魔了的。
三十张符,两百支箭,每支箭上绑著看似一样的符,只有三十张是真的。
其余的是空白的黄纸。
这是张梁想出来的主意。
让曹操的术士分不清哪支是真的,哪支是假的。
真假混在一起,他们就不敢不防。
这样破绽就来了。
“放!”
瞬间,两百支箭同时升空。
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汉军后方的阵旗飞去。
箭杆上的黄纸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百张黄纸,只有三十张上的符文在微微发光。
但从地面的角度看,根本分不清哪些发光哪些不发光。
太阳在箭矢的背后,逆著光看,所有黄纸都是一样的暗黄色。
汉军的术士们看到了那些箭。
他们感受到了箭杆上符纸的气息。
但分不清那两百支箭里,到底哪三十支是真的。
分不清,就只能全部拦下来。
阵法的运转出现了微小的波动。
八个方向上的术士同时分出精神力去拦截那些箭矢。
八门的开合次序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微小的混乱。
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就像是精密的齿轮组里掉进了一粒沙子。
就是现在。
张角举起九节杖。
九节杖上的九节符文同时亮起。
紫色的电光在杖身上游走,从第一节到第九节,一节一节地被点亮,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引线。
天空中的云层开始旋转,在巨鹿城正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黑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壁上翻涌著紫色的光。
“雷公助我——”
九节杖指向天空。
漩涡骤然收缩。
所有的云,所有的风,所有的光——
都在这一瞬间被吸进了漩涡中心那个黑色的井口里。
下一刻。
“轰!”
井口炸开了!
三道紫色的雷柱在天空中交匯,融合成一道粗如房屋的巨大雷柱。
带著毁天灭地的气息,朝八卦锁龙阵轰然落下。
雷柱砸在阵法上。
八卦锁龙阵的八门同时运转。
震门率先发动,试图吸收天雷的力量。
但震门开启的时机晚了一息。
一息,足够了。
雷柱的力量在震门完全开启之前轰了进去。
乾门和坤门紧急运转,试图將这股力量分散,但已经来不及了。
雷柱像一把烧红的铁锥捅进冰块里,冰块的表面开始融化、龟裂。
“轰——”
一声巨响,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城墙根下,几块本来就鬆动的城砖被震落下来,砸在地上摔成几瓣。
八卦锁龙阵的穹顶上,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裂纹从一个点开始,朝四面八方延伸,像蛛网一样越扩越大。
维持阵法的十八个术士中,有四个直接喷出了鲜血。
青色的道袍前襟被染成了暗红色,软倒在地。
剩下的十四个拼命催动精神力,试图修补那道裂纹。
他们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张角没有给他们机会。
第二道天雷劈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三叠,只有一道,但比第一道更粗、更亮、更快。
它精准地砸在第一道天雷劈出的裂纹上,像铁匠的大锤砸在已经开裂的铁坯上。
裂纹猛地扩大。
从穹顶一直延伸到阵法的底部。
像一道闪电凝固在了透明的琉璃里。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巨鹿城上空变成了一片紫色的海洋。
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落,每一道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位置。
八卦锁龙阵的穹顶上,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座阵法都在剧烈地颤抖。
阵旗在狂风中疯狂地甩动,旗面被撕裂,旗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朱儁站在將台上,看著天空中那道不断劈落的天雷,脸色从沉稳变成了铁青。
“让所有术士顶上去!顶住!”
他的命令还没传下去,第六道天雷劈下来了。
这一次,八卦锁龙阵的穹顶终於承受不住了。
像一面被砸碎的琉璃瓦,整座阵法轰然碎裂。
金色的光点漫天飞舞,像有人往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金。
十八面阵旗全部炸开,旗杆折断,木屑飞溅。
旗面被撕成一条一条的布片,在风中飘散。
十八个术士全部遭到反噬。
轻的七窍流血,重的直接昏死过去。
有几个倒地的时候还在抽搐,手指抠著地面,指甲盖都翻起来了。
但天空中的雷云还没有散去。
不但没有散,反而更厚了。
漩涡重新开始旋转,比之前更快,云层中翻涌的紫光比之前更亮。
张角站在城头,九节杖高举。
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
连续劈出六道天雷,对他的精神力也是巨大的消耗。
主要这具身体太虚了。
还是得练啊,强肾健体。
张角的嘴唇微微发乾,握著九节杖的手指节泛白。
但他的眼睛里,紫色的电光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亮了。
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深处燃烧。
“朱儁——”
他的声音从天而降,像雷声滚过大地。
不是喊出来的,是声音里带著精神力的震颤。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盪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吃我一记天雷!”
第七道天雷,直接朝朱儁的將台劈了下去。
朱儁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天雷的速度,不是人的双腿能跑过的。
他站在將台上,抬起头,看著那道从天而降的紫色雷柱。
雷柱在他的瞳孔里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他的整张脸都映成了紫色。
就在雷柱即將劈中將台的一瞬间,一道青色的刀气从侧面横斩而来。
青龙偃月刀。
关羽出手了。
他的刀气与天雷撞在一起。
青色的刀光和紫色的雷光在半空中碰撞、撕咬、互相吞噬。
空气中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將周围的士兵全部掀翻。
將台的顶棚被气浪掀飞,木片和茅草漫天飞舞。
关羽的双脚陷进了地面。
天雷的力量压下来,压得他膝盖弯曲,手臂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青龙偃月刀的刀杆在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但关羽没有退,他的丹凤眼已经完全睁开了,里面全是血丝。
“二哥!”张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丈八蛇矛刺破空气,带著一股黑色的煞气,朝天雷的侧面刺去。
张飞的气血之力在矛尖上凝聚成一点,像一颗黑色的星辰。
矛尖刺入雷柱的侧面,黑色的煞气与紫色的雷光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两人合力,硬生生將这道天雷挡了下来。
雷光消散。
关羽和张飞站在原地,浑身上下冒著青烟。
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刀身上那层青色的气血光芒黯淡了不少。
张飞的丈八蛇矛更惨,矛尖被天雷劈卷了一小块,黑色的煞气也被打散了大半。
两人的手上都是血,虎口全部崩裂。
但他们挡住了。
张角站在城头,看著这一幕,微微点头。
“不错不错。比上次强了。”
然后他继续举起了九节杖。
杖身上的九节符文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从头到尾依次点亮,是九节同时亮起。
紫色的光芒从杖身上涌出来,像液体一样流淌,把张角的整条右臂都包裹在其中。
天空中的雷云开始旋转得比之前更快。
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不是一道雷,是一大片。
紫色的电光在云层中翻涌,连成一片,像一片倒悬在天空中的紫色海洋。
张角將九节杖往下一压。
雷海,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