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站在巨鹿城头,北风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城下是朱儁的中军大营。
十二万人,营帐连绵,旌旗蔽日。
从城头望过去,汉军的营寨像一头巨大的黑色野兽趴在大地上。
篝火的烟柱从各个方向升起来,把半边天空都熏成了灰黄色。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木柴燃烧的焦味,马粪的臭味,铁锈和皮革的味道。
还有一股淡淡的、从更远处飘来的血腥气。
张梁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按在城砖上,指节捏得发白。
“大哥,斥候回来了。”
“说。”
“朱儁的前锋已经推进到城南三十里。
先锋是刘备。
就是上次在广宗城下,被你三道天雷劈飞的那三个。
关羽和张飞都在。”
张角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寨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梁犹豫了一下,喉结滚动著。
“还有斥候探明,朱儁的中军有术士。
数量不少,至少十几个。
他们在大营外围布了阵法,斥候靠近不到三里就被神识扫出来了。
差点回不来。”
“几个?”
“什么?”
“术士有几个。”
张梁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传令兵。
那传令兵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脸上还长著几颗痘。
被张梁一瞪,慌忙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眯著眼看了半天,嘴唇翕动著数数。
“十……十八个。
將军,斥候数了阵旗,十八面。
错不了。”
十八个。
比皇甫嵩多。
看来刘宏是真的怕了,把能调动的术士全塞给了朱儁,一个都没留。
张角甚至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刘宏坐在龙椅上,脸色煞白,把调兵的詔书一封一封往外扔。
嘴里念叨著“张角必须死,张角必须死”,像念咒似的。
哈哈哈。
“大哥,十八个术士,你——”
“我应付得来。”
张角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张梁反而更不安了。
他张了张嘴。
把两只手按回城砖上,使劲捏著。
把城砖捏出了几道细小的裂纹。
“常山那边有消息吗?”张角问。
张梁摇了摇头,脸上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还没有,按路程算,张郃应该已经跟曹操交上手了。
但斥候还没回来。
我派了三拨人出去,一拨都没回。”
“褚燕呢?”
“褚燕昨天送了一封信回来。”
张梁说起这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开心了一些。
“说孙坚被他拖在魏郡北边的山区里,寸步难行。
褚燕那小子是真能拖。
他把两万人分成十几股,在山里跟孙坚捉迷藏。
孙坚追他就跑,孙坚停他就扰,孙坚的兵被拖得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信上说,孙坚已经砍了两个催促进军的副將了。
砍完又后悔,让人把脑袋缝回去厚葬。”
张角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褚燕这小子,深得“游击战”的精髓啊。
毕竟是演义中能在太行山里跟汉军周旋了好几年的黑山军首领。
山里那些沟沟坎坎,他比自家后院还熟。
把孙坚遛得找不到北,也是很正常的事。
“让他继续拖。不要跟孙坚决战,拖住就行。
拖得越久越好。”
“我知道。”张梁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大哥,我有个问题。憋了好几天了。”
“啥问题?”
“咱们为什么不先打孙坚?
孙坚只有五万人,又是步卒,比朱儁好打多了吧?
先吃掉孙坚,再回头对付朱儁,不是更稳妥吗?
我昨天琢磨了一宿,越想越觉得该这么打。”
张角看著张梁,眼睛里带著一点笑意。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我的蠢弟弟哟!你终於开始想问题了”的欣慰。
“你觉得孙坚好打?”
“比朱儁好打吧?五万对十二万,傻子都知道挑软的捏。”
“错。孙坚这个人,比朱儁难打得多。
朱儁用兵稳重,步步为营,兵法上挑不出毛病。
但他是那种你能猜到下一步要干什么的人。
第一天扎营,第二天试探,第三天总攻。
你闭著眼都能把他的日程表排出来。
孙坚不一样。
孙坚是江东猛虎,你把他逼急了,他会扑上来咬你喉咙,死也要拖你一起死。
他的五万江东步卒,很多都是跟著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下邳的时候,孙坚带著一千人衝进三万人的阵里,杀了个对穿,自己身上中了二十几箭,跟刺蝟似的,硬是没死。
这种人你跟他打,打贏了也得掉块肉。
我们现在损伤不起。
而且打孙坚没用。
孙坚只是朱儁的一路偏师,你就算把他全吃了,朱儁还有十二万人。
他照样能攻城,照样能把巨鹿围得跟铁桶似的。
反过来,只要我把朱儁的中军打垮了,孙坚那一路自然就撤了。
他没有主將了,还打什么?
给谁打?”
张梁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曹操那边呢?
万一张郃挡不住曹操,从常山那边杀过来,咱们不就被两面夹了?”
张角目光望向西边常山的方向。
“曹操那边,我给了张郃一些东西,没有意外的话,张郃已经打败曹操了。”
其实张角的神识能覆盖到那边。
但打仗嘛,自己得留下底牌不是?
如果让人知道自己的神识能看这么远,那以后还怎么坑人。
张梁又问:
“大哥,我一直想问。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常山啊?
你要是亲自去,曹操那三万人根本不够你打的。
一道天雷劈下去就完了,哪用这么麻烦。”
“因为我走了,朱儁就会攻城。”张角解释道。
“巨鹿城里二十万人,真正能打的不到八万。
剩下全是家属和老弱。
朱儁十二万精锐,十八个术士,加上刘备关羽张飞。
三弟,你守得住吗?”
张梁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守得住”,但那个“守”字烫嘴。
张梁知道,他守不住。
“所以我在巨鹿,朱儁就在巨鹿。大家都不动。”
张角从城垛上掰下一小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朝城下扔了出去。
碎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暮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落地声。
“常山那边,只能靠张郃自己。”
“大哥。”
“嗯。”
“张郃要是输了呢?”
张角转过身,看著张梁。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出手,把张梁肩膀上沾著的一根草茎拈下来,扔到风里。
那根草茎在风中翻了几圈,被卷到城墙外面去了。
“三弟,你记不记得,咱们刚起事那会儿,在巨鹿城南那个土坡上,你问过我一句话。”
张梁愣了一下。
“什么话?”
“你问我,大哥,咱们真的能贏吗。
大汉四百年了,咱们一群种地的、打铁的、挑粪的,凭什么贏?”
张梁的眼睛动了动。
他想起来了。
那天是个阴天,刚下过雨,土坡上全是泥。
他的草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乾脆光著脚站在那儿。
张角站在他旁边,九节杖拄在地上,杖头上还沾著符水,是刚才给一个发烧的老太太治病时沾的。
“我当时怎么回答你的?”
张梁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说,不是咱们要贏,是大汉已经输了。”
“对。”张角把手按在张梁的肩膀上。
“现在也一样。
大汉已经岌岌可危。
只要刘宏一死,天下就会出现群雄逐鹿的局势。
咱们只要打退朱儁这一波攻势,就不愁了。
就能安心发展。
至於曹操,三弟,相信我。”
他拍了拍张梁的肩膀,转身走下城楼。
第二天中午,朱儁的大军到了。
十二万人,从南边的官道上涌过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旌旗一面接一面,多的数不过来。
刀枪在阳光下闪著冷光,晃得人眼花。
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城墙上鬆动的碎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掉在墙根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朱儁在城南五里处扎下了大营。
十二万人分成三座大营。
呈品字形排列,互相呼应。
每一座大营之间隔著两箭地的距离,有甬道相连,甬道两侧布了拒马和鹿角。
中军大营的正中央,竖起了一面巨大的帅旗。
赤底黑字,写著一个大大的“朱”字。
帅旗周围,十八面顏色各异的阵旗按照八卦方位插在地上。
乾位两面,坤位两面,震位、巽位、坎位、离位、艮位、兑位每门各两面。
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上面画的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张角站在城头,神识铺开,朝朱儁的大营延伸过去。
只见十八个术士的精神力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將整座大营笼罩其中。
蛛网的每一根丝都在微微颤动,任何东西碰到它,都会被布网的人立刻察觉。
蛛网的中心是朱儁的中军大帐。
八个方向各有一面主旗,每面主旗下站著两个术士。
十六个人,加上大帐门口的两个,一共十八个。
八卦锁龙阵。
跟张郃在常山遇到的八门金锁阵同出一源,但规模更大,布阵的术士更多,威力也更强。
八门金锁阵是困人的,八卦锁龙阵是困天的。
它锁的不是地上的兵马,是天上劈下来的雷。
八门的气息各不相同,但又互相连通,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闭环。
任何一道天雷劈进去,震门会率先发动,將雷法的力量吸收一部分。
然后乾门和坤门同时运转,一个往上顶一个往下压,將剩余的力量分散到其他六门。
最后八门齐转,像一盘磨,把所有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磨碎、抵消。
“比皇甫嵩那个强了不少。”张角睁开眼睛,自言自语。
皇甫嵩的那个八卦锁龙阵只有十二个术士,阵法的运转还有缝隙可钻。
朱儁这个,十八个术士,八门全部填满,几乎没有死角。
用常规的雷法硬劈,不是劈不开,但消耗会很大。
劈开之后,他还有没有余力对付朱儁的十二万大军,就不好说了。
得想个办法。
张角转身走下城楼。
城楼下,张梁正在布置城防。
滚木、礌石、火油、箭矢,一堆一堆地码在城墙根下,堆得像小山似的。
士卒们扛著东西跑来跑去,脸上全是汗。
“大哥!”
张梁看到他,连忙迎上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灰。
“朱儁扎营了。什么时候攻城?”
“今天不会。他刚到这里,人马疲惫,最快也要明天。
让兄弟们抓紧休息,今晚上加双岗。
轮著睡,不要全趴下。”
“好。”
“还有。”张角叫住正要走的张梁,“去给我找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硃砂,黄纸,一盆清水。”
张梁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
“大哥你要画符?”
“嗯。”
“要多少?”
“越多越好。”
张角回到天公將军府,把门关上。
屋里很安静,外面的嘈杂声被门板隔住,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把九节杖靠在墙角,在案几前坐下。
案几上铺著一张旧竹蓆,竹蓆的顏色已经被岁月染成了深褐色。
上面有茶杯烫出来的圆印子,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过了一会儿,张梁端著东西进来了。
硃砂是上好的辰砂,顏色鲜得像血。
张角把黄纸裁成巴掌大小,一叠一叠地码好。
然后拿起一支用了很多年的狼毫。
笔桿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竹子。
他把笔在清水里泡开,蘸上硃砂,开始画符。
笔尖落在黄纸上,硃砂渗进粗劣的纸纤维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画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符文的笔画弯弯曲曲,不是篆书,而是太平经里的符文。
每一笔都有特定的含义,每一画都对应著某种天地法则的碎片。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张梁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著那些符纸在大哥手下一张一张地完成,硃砂的红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艷,像是刚从什么东西身上取下来的血。
有些符文他认得。
太平道的弟子都要学符籙,他虽然是武將,也学过一些基础的。
但大哥现在画的这些,他大部分都不认得。
那些符文太古老了,古老到连笔画本身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张角画了整整三十张。
画完最后一张,他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腕发出咔咔的响声。
“大哥,这到底是什么符?”
“乱阵符。”
张角拿起一张,吹了吹上面还没干透的硃砂。
递给张梁。
“明天,等朱儁攻城的时候,让弓箭手把这些符射出去。
不用射人,就射那些阵旗。
三十张符,只要有一半射进阵法范围,就够朱儁喝一壶的。”
张梁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捧著一摞烧红的铁片。
“那阵法乱了之后呢?”
张角给了他一个白眼。
“阵法乱了之后,就雷公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