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落下来的时候,朱儁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天雷降落的速度,不是两条腿能跑过的。
更何况他是三军主帅。
他跑了,这十二万人估计都无了。
刘宏能把他的头给拧下来。
“將军——!”亲卫喊道。
朱儁摆摆手,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只长匣。
匣子是檀木的。
长四尺三寸,宽六寸,四角包著暗金色的铜皮。
铜皮上鏨著云雷纹。
匣面上刻著一个篆字——“刘”。
金刀刘。
大汉皇室的刘。
这是出征前,小黄门左丰亲自送到他营里的。
左丰那个小阉货,尖嗓子,白麵皮。
看人的时候眼睛从下往上挑,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钱。
但那天晚上他站在朱儁的中军大帐里,捧著这只长匣,表情却是难得的郑重。
“朱將军,陛下说了,此剑出京,天下皆知。
若胜,万事皆休。
若败——”
左丰的喉结滚了一下,“若败,將军不必回来了。”
朱儁还能怎么办。
只能发誓为陛下效死了。
emmm……
朱儁接过长匣打开。
一道寒光映入眼际。
“赤霄剑?竟是赤霄剑!”
“没想到陛下竟然把赤霄剑都送来了。”
……
汉军中,眼尖的將领和士卒纷纷惊嘆。
但也有头脑清醒的人,看出了其中的危险。
若非大汉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陛下岂会將赤霄剑拿出来。
这可是汉高祖刘邦斩白蛇的那把剑。
大汉四百年的气运,一代一代地养著它。
剑身宽两指,长三尺九寸,没有一丝锈跡。
剑身上有七颗星点,呈北斗排列。
星点是暗红色的。
不是镶上去的宝石,是剑胎自带的纹路,从铸成那天就在那里。
四百年来,大汉的每一位天子登基时都要握著这柄剑祭天。
剑柄上缠的丝绳换过很多次,但剑身从未变过。
现在这柄剑在他手里。
刘宏把它送出洛阳的时候,大概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兵可以派了。
皇甫嵩败了,董卓败了,边军调不回来,世家出钱出力但不出命。
他把赤霄剑送到冀州前线,送到一个朱儁手里。
意思就是朕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办。
朱儁把赤霄剑从匣中取出。
剑柄上的丝绳是新的,赤红色,五股绞成一股,绳结打的是天子佩剑的制式。
他的手握住剑柄,丝绳的纹路硌著掌心。
仿佛握著大汉的命运。
雷海正在下落。
紫色的光芒把整座將台都笼罩了。
將台的顶棚在雷光中像纸一样被撕碎,木片和茅草在半空中燃烧。
朱儁抬起头,赤霄剑举过头顶,然后把全部的气血之力灌进去。
赤霄剑活了。
剑身上的七颗星点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暗红色,像七颗正在冷却的炭火。
剑身开始发烫,朱儁握剑的手掌开始冒烟,皮肉被烫得滋滋响。
但他没有鬆手。
四百年的气运从剑身中甦醒过来,像一条睡了太久的蛇。
被人从冬眠的洞里拖出来,缓慢地、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它看见了头顶的雷海。
蛇醒了。
一道暗红色的剑气从剑身上衝出去。
不是朱儁挥出去的,是赤霄剑自己发出来的。
它是一柄六阶神兵,比张角的九节杖还高一阶。
九节杖是法器,借天地之力;赤霄剑是气运之器,它本身就是四百年大汉的意志。
天雷是天地之力,气运是人道之力。
天地对人道。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对决。
暗红色的剑气和紫色的雷海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
接触面上,两种光芒互相侵蚀、吞噬。
紫色的雷光被暗红色的剑气一片一片地剥落。
像铁锈从烧红的铁块上剥落下来。
赤霄剑在朱儁手中剧烈地震颤,剑鸣尖锐。
朱儁的双脚陷进將台的木板里,木板炸裂。
他的手臂在抖,虎口早就崩了。
血顺著剑柄往下流,流到剑身上,被高温蒸成一缕一缕的白气。
但这一击,他接住了。
雷海被赤霄剑的剑气从中间撕开。
紫色的雷光分成两股,从將台的两侧倾泻下去,砸在將台前后的地面上。
地面被炸出两条深深的沟壑。
泥土和碎石飞溅到半空中,像两堵从地面升起的墙。
城头上,张角的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了气运。
大汉四百年积攒下来的气运,正在从那柄剑上喷涌而出。
他的神识扫过那柄剑,剑身上的七颗星点在神识感知中像七颗烧红的钉子,把他的神识都烫了一下。
赤霄剑。
刘邦的剑。
刘宏把它送出来了。
朱儁从將台的废墟中拔出双腿。
他的靴子已经碎了,赤著脚踩在木板上,脚背上全是血。
他的右臂在颤抖,从手腕到肩膀,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赤霄剑在他手中还在低鸣。
剑身上的七颗星点一明一暗,像七颗正在呼吸的星辰。
他抬起头,看著城头上的张角。
隔著五里地,隔著漫天的烟尘和雷光,两个主帅的目光撞在一起。
朱儁举起了赤霄剑,剑尖指向城头。
然后高喊“张角受死!”
冲了出去。
他踩著还在燃烧的木板,踩著被雷海炸碎的將台废墟,踩著自己亲卫的尸体。
赤霄剑的剑气在他身前延伸。
从三尺九寸延伸到三丈、三十丈。
暗红色的剑气凝成一线,像一柄被拉长到极限的剑,剑尖直指张角的咽喉。
关羽看到了那道剑气。
他正在收拢溃兵,青龙偃月刀横在马背上。
看到那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將台方向衝出去的时候,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杆。
“赤霄——”他脱口而出,声音被风吞掉了一半。
张飞在他旁边,丈八蛇矛拄在地上,整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他骂了一句极脏的话,翻身上马就朝朱儁的方向冲。
关羽一把拽住他的马韁。
丹凤眼死死盯著那道暗红色的剑气。
六阶神兵,太特么恐怖了。
他们身后的刘备脸色狂变。
“二弟,三弟,快——”
他下意识喊道。
可话一出口,却不知道要怎么办。
朱儁拿著赤霄剑进攻,就像抱著核五。
难道让关羽和张飞拦著不成?
而且张角的雷法恐怖如斯。
咱刘玄德说是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但知道內情的,都知道这只是个虚无縹緲的名头。
重要的还是两位万人敌的猛將义弟。
他们要是出了什么事。
咱兴復汉室的大业可怎么办呀。
……
城头上,张梁的脸色变了。
他没见过赤霄剑,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剑气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他后脖颈子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像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刀刃贴著皮肤,冰凉的,还没切下去,但隨时会切下去。
“大哥!”
“你看,又急,不就是一把剑嘛,急什么?”张角不慌不忙说道。
然后静静看著那道正在逼近的暗红色剑气。
仿佛那只是拂面的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