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缴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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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缴令

    他这话一出,旁人俱都默然。
    傅笙也敛眉不语。
    他想起自己站在吕梁洪仓库外头时,见到的老人和孩子。又想起被斩首、被枷號的人群以外,有女人蓬头垢面,撕心裂肺地痛哭。
    当时傅笙装著视而不见。这对他没什么困难,此世人命如草,如果见著一处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遭遇就要心疼,那也上不得战场,更別说提刀杀人了。不如早点悬樑自尽,求个心安。
    但傅笙也很能理解將士们的心情。
    多年来中原汉人前仆后继南渡,因为在他们心里,对南方的大晋朝廷或多或少,有那么点怀恋和想像。此前他们遇见的北府兵將,果然军纪严明,堪为王师。於是连带著傅笙和他的部下们,也凭空生出了几分王师的自觉,对自家的做派有了点额外的期盼。
    结果到了彭城,大家却发现兵將们如狼似虎,看到了北府这座战爭机器的强势和残酷一面,倒像是以前那么多年都想错了,难免有些不舒坦。
    好在大傢伙儿都是老行伍。
    能在这种世道存活下来的武人,每个人的心底都潜藏著野兽,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经歷过兽性压过人性的可怕场景。有些情绪上来,便儘快让他过去,若当真满心悲悯,那就太不知所谓了。
    果然,旁人还在沉默,赵怀朔已仰天连打几个哈哈:“我当你们见到了什么,原来就只是杀人?你们这些狗东西,莫忘了自家也不是好料,全都冤魂缠身哪!我劝你们別装,別拿出大善人嘴脸来唬我!我见了噁心!”
    军官们纷纷笑骂,瞬间便恢復了心情。
    各人手头都是事情要忙,当下眾人散去。傅笙则令人圈了辆板车,先装上那具拆散了的粮囤和竹片木板等物,又装了具完好的粮囤,预备作为比照。
    昨日收到的军文里,要傅笙查明案件真相,捉拿窃贼,追回物资。吕梁洪那边,许多人受著无妄之灾,若能早点替他们解除冤屈,也事不宜迟。但傅笙毕竟是新来的,不了解彭城內外的情形。他唯恐自家莽撞行事,又一次把小事闹大,惹出新的乱子。
    上回闹腾,至今仍令傅笙心有余悸。说到底,在彭城不需要打仗,该有个四平八稳的办事流程。
    是以他决定先去台山,將进展稟报给丁旿,最好由丁旿发话,决定后继的行动方向。
    带上了证物,傅笙当即出发。
    这次他已经熟悉道路,身上腰牌、文书也齐备,没跟著谁走岔。
    隔了三五天没来,台山脚下的道路依旧行人寥寥。但附近的街道上新搭建了几处规模不小的店铺。有商贾模样的人衝著伙计呼呼喝喝,不知在吩咐什么。
    店铺还没正式开张,大都关著门。有两家开著的,傅笙特意往里探看,见摆出来的货物倒是琳琅满目。傅笙刚在门前张望两眼,便有店伙计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傅笙连忙摆手后退,示意自己並不打算採买。
    店伙计倒也不介意,闪身迎向另几个聚拢来的客人。
    傅笙略打量他们,只见有两个相貌粗豪的军官,也有穿著綾罗绸缎,不知什么身份的贵人。
    眾人簇拥著板车穿过两道哨卡,经过一处荒凉山坳时,忽听到隨风飘来隱约人声,而且还是鶯鶯燕燕的女子歌唱言语。
    显然这几天里,彭城作为军队中枢所在的各项建设,进度很快。几天前傅笙绕行彭城南下的时候,所见民伕群聚赶工的,还只有营垒、城墙、码头、道路等军事设施。这会儿都开始出现隨营的商业甚至女閭了。
    “嘿嘿……”
    傅笙手下推车的士卒里,有两三人向那方向张望。有人望了两眼,便面目呆滯,傻笑著流出了口水。
    傅笙没好气地抬腿给了他们一人一脚,催著部下继续赶路。
    往山中走了两刻,兵曹到了。
    傅笙下马通名,门前值守的卫士认得他,客气道:“傅郎君捎待,我立刻通传。”
    须臾卫士转回,引著傅笙到了第二进的院落。
    与上回来时相比,院子里头新搭了间草棚,草棚勉强遮风挡雨,靠墙处堆著各种箱笼。有两个吏员正翻找箱笼,从里头拿出一份份文书,查询数字相互核对。
    屋舍里聚集的吏员也不少。有数人衝著一面彭城地图指点商议,也有人埋首案牘,书写不休。
    就连丁旿这个武人,这会儿面前的案几上也堆了许多文书。
    见傅笙入来,丁旿推开案几起身相迎。
    对著这位,便是军中將帅、朝廷重臣也没人敢托大。傅笙连忙快步趋前,躬身行礼:“见过丁队主。”
    “莫要多礼,快快起来。”
    傅笙站起身,丁旿问道:“傅郎君这几日,在泗水畔立营可还顺利?”
    “多蒙看顾,那曹氏庄园的规模不小,可资利用的场所甚多,这几日营地已经初具规模。”傅笙恭敬答道。
    “记得你还有部下要从仓垣、滑台两地召集,他们的营地,也建设妥当了?”
    “是,都已经大致妥当。另外,拨付的粮秣物资都是足额,我这数日里颇吃了几顿饱饭,后来的伙伴也断然吃不了亏。”
    傅笙半开玩笑地应了句,便等著丁旿问他往吕梁洪捉拿窃贼的进展。却不料丁旿也没说话,两人之间一时静默,居然有点小尷尬。
    总算傅笙反应挺快,立即稟报:“吕梁洪粮仓失窃一事,已有眉目。故而,我此番前来缴令,顺便也想请教丁队主,后继该如何去做……”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皆因丁旿听著傅笙言语,脸上透出茫然神色。
    “吕梁洪?粮仓失窃?我这里,下过命令给你么?”
    这表情,把傅笙嚇了一跳。
    又被坑了?北府军中怎么处处陷阱?这地方,是不是水太深了点?
    他立即从袖中取出文书,递给丁旿:“丁队主,这是直兵曹用印颁下的文书。难道文书有问题?”
    丁旿接过文书,抖开扫了眼,又闔上。
    他神情复杂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傅郎君,你拿到的,是直兵曹颁出的命令没错。但,不是我下的令。”
    “那倒无妨……不知是哪位上司,可否劳烦丁队主代为通报,便说傅笙求见缴令?”
    “傅郎君,你看到文书上落款的印章么?这不是日常我代表太尉颁令所用的印章,而是太尉的私章。”
    “……你是说?”
    “这份文书,是太尉直接颁给你的,你得向太尉缴令。”
    丁旿迈步出门,回过头,唤了声:“愣著作甚,跟我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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