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忽然告辞,让那军官愣了下。
他本以为,直兵曹既然派人出来查案,怎么也得在吕梁洪周边逡巡数日,问问相关各个环节的官兵百姓。驃骑將军的下属固然有其傲气,却不是不懂规矩,他这会儿陪著傅笙,上司已经在安排傅笙等人的下榻处,安排晚上的酒宴。却不曾想傅笙如此乾脆利落,片刻即走,如风卷过。
傅笙离开吕梁洪,手边多了一套拷问出的卷宗。
半路上褚威催马靠近,低声问:“莫非看出了蹊蹺?”
傅笙只道,略有所获,还需再看。
回到曹氏庄园,傅笙將文书铺开案几,不急不躁地一一细看,时不时在屋里踱步沉思。
他平素没有架子,和伙伴们谈笑不忌,但认真起来的时候,颇有威严。他翻阅文书用了很长时间,无人敢於打扰,外边的值守的將士都站得远远的,连带著大半个曹氏庄园都很安静。
傅笙终於掩卷时,案几边缘不知何时摆放了粟米饭和酱豉。饭已经冰冷了,方才他翻阅文件入神,一口没吃,也不觉得饿。他只觉两眼酸涩得厉害,於是用力揉著脸,起身站到窗边远眺。
窗外不远处的条石上,坐著韩独眼。见傅笙站到窗前,他立刻问道:“可有收穫?”
韩独眼素来言语不多,性格漠然,似乎很少对某件事特別关注。傅笙忍不住反问:“你觉得我会有收穫么?”
韩独眼冷冷道:“你脑子向来好使,应该能想出点什么吧?若没有,吕梁洪那边上百条人命就都要没了。”
傅笙微微頷首。
有些事情他已经想明白,也有些东西,他暂时还没答案。但韩独眼说得对,百姓无辜,这事情没必要拖著。
“叫些人,跟我来。”
傅笙带人回到仓库,站到粮囤旁边。先前粮食失窃的几个粮囤,后来再没动过,保持著原样。傅笙站在將近一人高的粮囤边,探首往里看,只见每个粮囤都將近见底,只剩最下方的一层。
装运粮食通常用草编的袋子,这种袋子很容易破,此刻在粮囤底部便散落著破碎的草袋和粮食,还有些从上层渐渐散落下的细砂碎石。
傅笙指了指:“把这些都剷出来。”
十余名士卒一起动手,有的取木楸铲粮,有的用扫帚清扫,不多时便將粮囤清空。
粮囤底部露出来时,眾人都愣了一下。只见这粮囤底部铺著一层厚实的木板,木板缝隙里还卡著几截零散的竹片。那木板做得挺用心,边缘打磨得光滑平整,严丝合缝地嵌在竹编囤壁的边缘。
“这粮囤倒也精细,外围是竹编的,底下还额外加木板盛托?我看其它地方的粮囤……不,就连我仓垣赵氏宗族自家的粮囤,都不会做得这么好。”赵怀朔夸讚。
傅笙道:“你若去了吕梁洪,就能知道,凡有粮食失窃的,都是这种规格的粮囤。”
“哦?有趣!有趣!”
赵怀朔立刻跳进粮囤里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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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笙提醒他:“你先把竹片取出来。”
竹片很厚实,严格来说,简直就是劈成两半的粗大竹子,长约三尺有余。其表面明显经过专门的处理,剔除了竹节,摸上去的感觉很油润,可能削去表皮以后,又用油浸泡过,所以更加坚韧牢固。
褚威沉声道:“这是军中製作竹弓的材料!”
几名军官纷纷点头。
此时赵怀朔试著扳动粮囤底部的木板。木板是拼接出的一整块,他自己踏在上面,哪里能扳动?
他攀上粮囤边沿,叫两个士卒揪住他的腰,让他头下脚上地重新扑进粮囤。这姿势又不好发力,木板沉重,与粮囤边缘贴合紧密。赵怀朔几根手指抓抠,憋的满脸通红,纹丝不动。
有机灵的士卒忙去仓库旁边隔间,取了用以宿营的铁鉤、铁椎来。赵怀朔把铁鉤砸进木板边缘,外头士卒再用绳索拉举,才把木板提起。
木板底下,是密集散落的竹片。规格一如刚才所见,数量至少有三四十支,其中不少都呈受力弯曲断裂的模样,断裂处竹子的纤维都爆裂了。
老实说,如果光有木板,还能说粮囤製作精良。但加上竹片,再考虑上粮食失窃的案件,眼前这点东西,就十分古怪了。
赵怀朔把木板翻过来,又见木板底部有预先打的凹槽。
“这是什么路数?”他皱眉问道。
眾人面面相覷。
过了会儿,傅笙徐徐开口:“这是粮食压根没有入仓,却让我们以为被窃的路数。”
仓库里静了会儿,眾人摇头:“……我们不明白幢主你的意思。”
这时候也无需顾忌损坏粮囤,傅笙让几个士卒持斧头,把一个粮囤上层直接砍去,以便观看,隨即为眾人解释。
“诸位应当记得,我们来到曹氏庄园的次日,眾人都在忙著修建营垒。正忙乱的时候,恰好有军府下属的民伕队伍为我们运来军府发放的一批粮秣物资。这队民伕甚是殷勤,见我们忙碌,还主动帮忙安置堆放物资,当时仓库尚未彻底完工,粮食运送入来,难以妥善安置,於是……”
褚威道:“於是民伕首领告诉我,知道某地有匠人擅於竹编,有现成的粮囤可用。我便给了些钱,让他们赶去搬运了粮囤来。当时运来的,还只是竹编的框架,外围的竹篾、草捆,都是民伕们帮著现场装设。装设完毕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那群民伕便直接搬运粮食,装入粮囤。当时我还夸他们手脚麻利,现在想来,嘿嘿!”
褚威忽然连声冷笑,好几人的视线转向褚威,茫然不知他冷笑什么。
“老褚已经想到了……”傅笙頷首。
他转向眾人,继续道:“你们看,当时的粮囤,其实是这样的。”
这时几名士卒七手八脚,將木板平放到粮囤半腰的位置。又有士卒钻进木板底下,用竹片交错,一头扎进木板底部的凹槽,另一头扎在粮囤底部竹篾的缝隙中。
木板底部得二十支竹片支撑,外围有粮囤的框架围拢,便横在了粮囤半腰。
傅笙向一个士卒挥手示意,那士卒站上了木板,木板只微微晃动。隨即连续又上一人,木板依旧只是晃动,却不坍塌。待到上了第三个人,有曾经弯曲过的竹片受不住重量,咔嚓断折。整个木板隨即轰然落地,三名士卒踉蹌跌作一团。
“咱们是生手,做得粗劣,但诸位且看,哪怕如此粗劣的架构,也足以支撑木板上数人重量。我想,那伙民伕定是老手,他们做的要比咱们精细太多,木板上能支撑的重量也要大得多。”
“也就是说,那粮囤完成的时候,底部就有个竹片支撑起的空间。搬运粮食归仓的时候,粮囤仿佛被装满,其实只有上半截有粮食,至少三成的粮食,根本没有装进粮囤里。”
傅笙环顾眾人:“那支民伕队伍携有大批车辆,既能搬运粮食,也能藏匿粮食。便是他们,直接把粮食带走了。我们这里,吕梁洪那边,全都是同样的情况。”
“好生奸滑的贼!”有人立时怒骂。
也有人问:“这样的话,应该直到粮囤完全见底,才会发现粮食缺损,怎么会……”
“粮仓日常转运频繁,通常来说,粮囤下半部的粮食很少被搬空,而上半部分的粮食会隨用隨补。那样的话,只要这个结构足够坚固,粮囤下半部分的粮食又不动,这个秘密就能一直隱藏下去。但你想,如果某个粮囤凑巧被搬运一空,粮囤底部的空间便即暴露,那时任谁都能想到,当日为军队提供粮囤之人便是贼徒。是也不是?”
“確实如此。”
“我猜,那队民伕久居彭城,並不乐意冒这风险,所以他们用了一个很聪明的办法。你们看。”
傅笙伸手示意。
眾人转身,便见旁边空地上,还另外摆著十余根全无受压变形痕跡的竹片。
“在竹片支架搭建的时候,当有特殊的手法。有些竹片始终受力,有些则易於鬆脱。当木板上方的粮食装满,这些竹片支架很是牢固,但隨著粮食陆续被运走,上方的压力减少,一部分易於鬆脱的竹片便率先掉落……便是没有受力断裂痕跡的这些。这些竹片鬆脱以后,剩余的竹片又承受不了重量,陆陆续续地扭曲断裂。木板隨即整块下坠,隨著木板下坠,下方空间消失,上方的粮食同步下落。”
傅笙环顾眾人:“粮仓再怎么守卫严密,不可能安排人日夜不休地盯著某个粮囤。上一次搬运粮食的时候,又有多人亲眼目睹粮囤的存粮数量,於是隔了几个时辰或一日两日,待到发现粮囤异状,谁又会在意粮囤底部的一块木板?所有人只会认为,在过去这段时间里,粮食不翼而飞。”
韩独眼连声冷笑:“我们这里,都是出生入死的袍泽,纵有疑虑,不会栽赃陷害谁。而在吕梁洪那边,该管的军官自然就盯著那段时间里曾出入仓库之人,大肆严刑拷打。保不准什么时候屈打成招,拼凑出个说法,这件事便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