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下午,刘裕出外射猎解闷。
彭城东郊三十里处,背倚缓坡丘陵,前临泗水故道,兼且水草肥美,林木茂盛,种种野物出没其间。多年来,驻足彭城的兵家子弟们將此视为逐鹰走马的胜地。
刘裕年轻的时候,也曾频繁去往射猎。只不过他家境贫寒,没有好马良弓的配备,也少习射艺,射猎时,常常沦为陪衬。
这次旧地重游,他的威势可大不相同。围绕猎场周边,有两三千士卒警戒,视线所及,枪戈耀日,旗帜如林。猎场內,足足数百精骑陪著他前后追逐,又轮番分队包抄,把猎物驱赶到他的身前。
骏马奔腾之际,铁蹄踏地,卷带雪泥,横过结冰的溪水,激起冰棱四溅。无数野兔乃至鹿、羊之类小受仓皇失措,四下逃窜,还有熊羆虎豹困兽犹斗,咆哮如雷。
而刘裕盘马引弓,搭箭射无不中,贏得將士们高声喝彩。
猎场如战场,令他想起许多次將生死置之度外,而胜负决於一瞬间的快感。这种快感让他忘记了案牘劳形,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真痛快。
痛快过了,还得回府,继续埋首於公务。
射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年轻。可射猎之后的疲惫,还有腰背和肩膀的酸痛,都在提醒他,他老了。
他恼怒地发现,因为太久没有高强度的锻炼,自己指掌上的老茧消褪了许多,力量也不如从前,此刻执笔,只觉手腕和手指都虚弱无力,还有阵阵隱痛。
刘裕端详双手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书吏。
书吏捧著一扎卷宗,恭敬地交给侍从。侍从再將之双手捧呈到刘裕面前的案几上。
算上之前转呈过来的两次,卷宗已经堆了有两尺多高。
刘裕瞥眼看了半晌,觉得这堆东西或能挡住五十步外射来的箭矢。
罢了罢了,赶紧批阅。
侍从已经奉上笔墨,刘裕將最高处的一本卷宗取下,哗啦啦铺开。这几年他自家的文字功夫並没长进,却练成了辨识字跡的本事。此时压根不看文书內容,只看字跡,就知道这是哪个大臣所写。
厚厚一本卷宗,说得无非某几处郡县地方官需要调任。
刘裕知道,隨著北府的体系日趋庞大,其实很多公文流转毫无意义。正经需要仔细应对的事务,会经从事中郎傅亮之手,先做分析。將近傍晚时分,再由几个重要幕僚聚集到刘裕跟前再行討论。眼前这些直接送到刘裕面前的公文,其实都是垃圾。
这件事那件事,卷宗上说办或者不办,最终都办不成;这个官儿那个官儿,卷宗上说当或者不当,最终都是庸人在位,混日子罢了。未来大晋朝廷如何,北府如何,靠的是战无不胜的军队,不是这些鸡零狗碎。
他皱眉想了想,记起上次这个大臣发来的卷宗,正逢自己心情不好,生硬地驳回了。这次如果再行驳回,恐怕建康城里要生出谣言,说某某人为刘裕所恶,將要失势乃至丧命。
大军在外,建康实在不能乱。不就是调几个人去別处做官么?调就调吧。刘裕拿起笔,忍著手腕筋络的酸胀感,写下一个足有半幅纸面大的“可”字。
之后连著十几份文书,比头一份还要无聊。
刘裕连著批覆几份,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还有份文书实在太长,引经据典的內容又实在太多。刘裕看了几百字,压根不知所云。
这廝难不成是存心这么写,特意嘲笑我无文?刘裕心头的火气“嗖”地一冒,挥手將之远远扔出门外。
挥手的动作太大了,袍袖拂动,激得案几旁边两座铜灯光焰闪烁,忽明忽暗。便如刘裕的心情,既有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也有对局势不知何时將会变化的担忧。
是不是该让傅亮早点来?
最近几批粮食輜重的数量,他统计完了么?
大军在外,每日里消耗巨量物资,隨著各路兵马深入中原,军粮不仅要供给军需,有时候还不得不用来抚恤百姓,以镇定地方。
这种场面功夫,刘裕本来並不在意,但此次北伐的意义非同寻常,场面功夫还真不能不做。比如前阵子,王仲德所部由滑台继续西进,兵至洛阳,包围了金墉城,迫使姚秦的帝室宗亲、平南將军姚洸投降。隨即王仲德便在洛阳大量散发粮食,纠合百姓修復大晋先帝的陵园。
这样一来,王仲德所部消耗粮秣物资的速度,比原先预料的更快。刘裕本以为,他不战而下滑台,手头所获能反哺彭城。结果王仲德在洛阳摊手,报说花用极多,已经把滑台的积蓄消耗一空。
刘裕能说什么?王仲德在洛阳办的这些事,难道错了?
刘裕很清楚,这些都是非做不可的。
不但得做,还得做到妥当,做到令任何人无话可说,打心眼里认可刘太尉对大晋的功勋和忠诚。
问题是姚秦素来疏於治理中原,这些年因其中枢的衝突,还不断加强对中原的汲取。以至於几路大军势如破竹,却也所获寥寥,想做什么,都得从自家內囊抖出来。
此前刘裕已经授意军府颁出公文四出张布,勒令各地世胄乡豪贡献粮秣,支应大军。这些盘踞地方的豪门大户多年来各显神通,疯狂聚敛,形同一个个的草头王。他们手头有兵、有坚固的坞堡,自然也有钱粮。
刘裕已经决定,要优待其中一部分可用可信的。除此以外,得狠狠地榨出他们的积蓄,来补充军需。
可前线数万大军,只靠向各地乡豪征粮,肯定是不行的。一来这些豪门未必供养得起,二来向他们征粮,会占用北府军本就有限的兵力。所以要想保证粮秣无缺,最终还是得仰赖江东。
偏偏从江东到彭城的这条运输路线,又始终不靠谱。今天说沉了船,明天说遭了贼,后天说水路封冻民伕逃散……反正总有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导致输送到彭城的物资永远都少於预期。
若是旁人在负责后勤,刘裕早就下令撤他的职乃至杀他的头,用他的脑袋震慑相关人等。可这一次,难道刘裕能杀了自己的弟弟刘道怜?
不仅这个弟弟不能杀,就连弟弟的手下,刘裕也不能轻动。
此前刘裕討伐司马休之,令刘道怜开府镇守荆州。为增强刘道怜的实力,刘裕还特意割取北府文武充为刘道怜的私属。
当时刘裕这么做,有他不得不尔的道理。但现在看来,造成了一个难堪局面。就是刘道怜的部属只有刘道怜自己能管著,刘裕这个北府首领反而隔了一层,够不著了!
这局面怎么看,怎么恼火。这火又发不出去,只能嘆气。
前几日里,吕梁洪那边按照惯例,报说少了粮食。这次找的理由比起先前几次,愈发荒唐无稽,竟说是仓库里莫名生变,粮食不翼而飞。
难不成这还是精怪所为?
拿这种理由出来,是把刘寄奴当傻子吗?
刘裕直接就下了令,让直兵曹里那个新来的幢主傅笙出面,去好好查一查。
老实说,刘道怜的身份摆在那里,刘裕身边任何人去插手,都很尷尬。也只有傅笙这种新投靠的中原人,能少些顾忌了。
话说,那是几天前的事?两天?三天?
刘裕觉得自己快被文书尺牘吞没了,他有些发晕,竟一时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下的令。
不管那么多,本来也只是无可无不可的尝试罢了……待会儿再让人传文去问问……
正想到这里,厅堂外一阵嘈杂。
刘裕心烦意乱,皱眉问道:“谁人这般喧闹?”
侍从出去看了看,回来神色古怪地报告:“回太尉的话,是丁队主和傅笙傅郎君来了。他们……他们还带了两个粮囤。”
刘裕觉得更晕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