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在他想来,既然有贼,就想办法抓贼,这是自然而然的常理。所以他营地遭窃,在情况未明的时候严禁消息外传,而只私下里反覆查探。对於当日里负责守把仓库的几名士卒,傅笙除了一次次问话以外,也不允许施加暴力。
但在吕梁洪这里,原来情况未明,就已经可以杀人了?
还杀了这么多?
杀人以外,还折磨了这么多人,眼看快把他们也逼死了?
这些人压根没有罪名可言。他们只是倒了霉,在物资失窃前后,曾经出入仓库……但他们是民伕啊,出入仓库搬运物资,难道不正是此地武人下达给他们的任务吗?
隨隨便便的,就让数十人身首易处,上百人遭此荼毒,怎么就成了“总没错处”?
这种做派实在让人太不舒服。
大晋出兵北伐,明面上总得高举以顺討逆的旗帜,讲究一个用武胜残,而百姓以济。哪有这么乱来的?
身在这种世道,见多了凶残暴虐之人,傅笙已经被锤炼出了一付铁石心肠。可哪怕他铁石心肠,脸上也有震惊和不满一闪而过。好在他很快控制住了外露的情绪,那军官看来,只觉得傅笙神情凝重,为案件在忧虑。
倒是队伍后头褚威忽然低声道:“这杀人的狠劲,我看和鲜卑人没差……”
“老褚!”
傅笙立即转身,待要疾言制止,却见道旁几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受了鞭打之刑,还身负大枷,此时喘息沉重如牛。有个孩童不顾天寒,脱去身上衣服,从远处沾了水,正一点点地绞给老人来喝。水进了嘴,却被老人呛咳出来,那孩童茫然失措,咧嘴想哭又忍著。
褚威就站在他们身边,露出惻然的神色。
褚威自己也年过半百了,头髮花白,他当年或许也是狠角色,这会儿看到同样的老人受苦,却忍不住心软;傅笙很少听褚威说起他的家人,只隱约听说,他当年也有孩子,如今不知漂泊去了哪里,不知是否还活著。
再看其他部属们,隱约都有不忍。而韩独眼嘴角冷笑,转而眺望別处。
“老褚!別愣著,快跟上吧!”傅笙更没说头,只向他招手。
驃骑將军是刘太尉的亲弟,其部下又掌控大军后勤运输,权柄极强,威势极重。光看这军官谈起杀人、抓人的时候浑若无事,便知道他们平日里的做派必然强横。傅笙实在不愿轻易得罪他们。
好在南北口音不同,彼此要让对方听得明白,言语须得放缓速度。褚威的话说得又急又快,那军官全没在意。
再往前不远,便是吕梁洪范围內最大的一处仓库。
这仓库的规格,自然比傅笙等人在曹氏庄园里凑合处的建筑要庞大许多,也正规许多。
当下那军官指点各处,向傅笙介绍內里的格局,傅笙便安静听著。
仓库外围有版筑处的围墙,看得出经歷过至少两三回的加高加厚,远远高出普通的院墙。围墙方圆总有两三亩地,四角都有箭楼,有士卒日夜在上头看守。进到围墙內部,只见好几处仓库是用砖砌的,做过专门的地基加固,再看仓库周围,花草树木一律没有,视线绝无阻碍。
眾人眼见这等模样,彼此交换眼神,低声討论几句,都觉得绝无漏洞可言。
曹氏庄园里的失窃,或许还有找出真相的念想,到这里看,便连这丝念想也要不翼而飞。若这两地的失窃案,乃是同一伙人做的……那傅笙不如认下自家二十石粮食的损失,然后自认无能,缴还军令算了。
在仓库外墙下走了半圈,经那军官指点,又看到仓库北面靠著高墙下,有排屋子专门给管理仓库的吏员们居住。屋子都很小,结构简单,彼此间隔很远,没有刻意藏匿东西的地方,因为贴著墙,缺乏光照,显得阴森。
距离还有数十步,傅笙便听到打人的声响。
隨即便见甲士簇拥之下,有个虬髯军官手上和脸上都沾著鲜血,甚至还有些碎肉沾在身上。在他身前,几个吏员都被五花大绑,有两人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半躺在地上不停的呻吟。
见傅笙注视那处,引路的军官淡淡道:“傅幢主不必介意,驃骑將军治军用人,便是这样的规矩。外人不必以为苛待,自家人一样要严惩的。”
傅笙微微点头,知道方才褚威等人的动向,其实都已落在这军官眼里。
当下眾人又往仓库里去,逐一看过了丟失粮食的几间库房。果然,此地与曹氏庄园发生的情况一般。几间库房门户完整,地面和房顶没有被打破的痕跡,装粮食的竹编粮囤也都完好,偏就是粮囤里的粮食,凭空少了。
那军官一路陪著傅笙走来,甚是健谈,把各种相关情况仔仔细细地全都说了。到这时候,他又额外取了厚厚一叠文书来。
“傅幢主,这是我们连日里,审问相关人等的记录。里头写清了前后几班该管吏员、兵丁的所见所闻。这批人也都在羈押之下,你若想要查问,隨时可以调他们来。”
傅笙双手接下文书,谢过那军官。
这帮晋军的做派固然凶恶,但应对傅笙的时候,並无错处。该介绍的都坦然介绍了,该给看的,也一处处引路看过。可见他们自觉已经用尽了办法,也只能无可无不可地让傅笙试试了。
但对傅笙而言,这不是当场就能给出结果的事。
索性他捧著文书,向那军官告辞,打算回曹家庄园,先看过供词,再做打算。
听他召唤,散开踏勘各处的军官们立即收拢回来。
明摆著,谁也没有收穫,谁也没有多言。唯独刘锋嘟囔了句:“我看,库房里好几座粮囤都挺眼熟啊。”
军官在前引路,隨口答道:“想来,咱们是向同一家买的粮囤。”
原来吕梁洪这里的仓库,是最近两个月赶工的成果。入秋时候,泗水的水位终於跌破警戒,也就是重载船只无论如何不可能通过的程度。偏偏此时粮秣物资大批北上,急著安排存放,於是负责转运的军官从彭城招募了大队民伕,紧急兴造。
彭城向为重镇,召集民伕的事情常有。多年下来,有司下属多得是用熟的人手。来自彭城的民伕队伍到达吕梁洪以后,连续修建了多处仓库。
当时情况紧急,一边修建库房,一边就有物资被存储入內。为了防止粮食受潮损坏,该管的军官还向某队民伕购买了许多竹编粮囤,以供存粮。
几天前,有军府下属的民伕队伍帮著从台山运输物资至曹氏庄园,当时傅笙等人也向他们购买了粮囤。竹编的手艺活儿做得好了,確实能用来换取钱粮。想来这种粮囤是同一家民伕队伍的財源,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傅笙忽然止步:“我去看看那粮囤。”
粮囤的规格,果然和曹氏庄园里的几座一般无二。约莫大半人高,丈许宽窄,外围用竹篾编结紧密,额外填塞了厚厚的乾草。其中有一座粮囤里的粮食恰好被搬运一空,露出底部的厚实木板,还有几截不知哪里鬆脱出的竹片。
看了半晌,傅笙没说什么,便向那军官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