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侦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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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侦探(上)

    夜漏三更,傅笙躺在冰冷的榻上辗转反侧,身下的草垫硌得脊背生疼。
    营垒外的风声像饿极了的狼,呜呜地刮过帐幕,带著淮北冬季特有的乾冷。透过帐门的缝隙,傅笙能看到营垒里篝火渐次黯淡,只剩零星几点火星在寒风中瑟缩。这时候他有个衝动,想跳起来,撞进夜幕探看,好像那个偷粮食的贼就隱藏在夜幕里。
    真能如此,那可太好了。
    傅笙嘆气。
    包括傅笙在內的所有人,从军官们到大部分士卒,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行伍。他们每个人都曾多次抓住別人的漏洞杀人夺命,而对於自家的行动,包括作战、行军、宿营等等方面,都已经锤炼得绝少破绽。至少,拥有自认为绝少破绽的应对套路。
    比如宿营的规矩,“人歇岗不歇,火灭哨不灭”之类的口诀,许多人虽不识字,却能將之倒背如流。
    只消严格按照这些规则套路来办,就不会为人所趁,就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这是每个人在乱世生存的信心来源,是大家坚信不疑並经由袍泽们代代相传的铁律……至少在傅笙看来,是这样的。
    此番新建的营垒遭人偷窃,却严重破坏了信心来源,动摇了铁律。
    这说明包括傅笙在內的所有人,至少在宿营布防这一块的认知,存在巨大的漏洞。
    而且傅笙等人一天没有找出这漏洞,威胁就一天存在。兵临战阵时,这个漏洞隨时可能被人抓住,给己方带来丧身殞命的下场。
    对此谁能理解?谁能接受?
    这就像是我傅某人穿惯了某件鎧甲,一向觉得鎧甲精良,足堪救命。结果有一天,有人当面演示给我看,告诉我这鎧甲的某处有个破绽,敌人持刀而来,可以一击致死。事后我就算拿著甲冑翻来覆去找不到洞,以后还能放心著甲么?
    此事,无论如何都得找出个结果来。
    在傅笙前世的记忆里,有位大侦探说过句话,叫做排除一切不可能的选择,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所以他仔仔细细回忆所见的一切,將每一处细节都重新捋一遍。
    然后他就把各种选择都排除了。
    没有剩下的。
    天快放亮时,傅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似乎没过多久,他又被营房外的动静吵醒。
    他揉著眼睛出门,只见赵怀朔正站在台基边缘。
    赵怀朔昨晚也没睡好,两眼青得像被人揍过,走路晃晃悠悠,手里却攥著根木棍,指挥几个亲信在台基四周到处扒拉枯枝残雪。
    “有什么发现?”傅笙走过去问。
    “没有……”
    赵怀朔摇头:“方才老刘又勘察了一遍,也没发现。他这会儿去得远了,我在这里,无非碰碰运气。”
    傅笙顺著赵怀朔所指,往远处看。果然见到刘锋在野地逡巡的身影。
    傅笙待要唤他,后头营房里传来连声叫嚷。原来是褚威和韩独眼两人,正把昨日看守仓库的陈五和另一名士卒分开看押,重新审问。
    褚威对待下属甚是宽厚,但韩独眼这廝心狠手辣,傅笙担心他隨意动粗,赶紧去看。
    好在韩独眼有点分寸,没上手段。但陈五又遭反覆问话,这会儿两眼转圈,人都快恍惚了。他只没口子地道:“我什么也没听见!我也没睡著!”
    褚威在旁劝解:“知道了知道了,陈五你莫焦躁,我们……唉,其实我们信得过你。”
    傅笙嘆气:“別问了。”
    韩独眼刚要反驳,傅笙又道:“这样没用。贼人手段高明,光在这里问,问不出什么来。吕梁洪是转运枢纽,又案发多次,我们去那里,或能找到蛛丝马跡。”
    褚威和韩独眼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自家老营出了篓子,他们实在没心思,也没脸去別的地方摆出探案架势。可傅笙说得也有道理,总不能在这儿一直硬耗下去。
    当下数人商议,留了赵怀朔下来。其余眾人策骑往吕梁洪去。
    路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各自想著心事。
    傅笙见气氛实在沉闷,半开玩笑地道:“我还以为你们会说,查案不是咱们武人的本职呢。”
    褚威苦笑一声:“上头有令,总得照办。”
    韩独眼则道:“刘太尉是武人出身,想来凡事都信得过武人。”
    傅笙想想,自己前阵子奔走在太尉府下属各曹,所见都是基层的普通文吏,殊少文士高官。他本以为,那些高官留守建康,遣手下来军中效力。这会儿觉得,韩独眼说的也没错,诸曹都只是盖章用印罢了,真正掌握各曹的,如刘荣祖、丁旿等辈,果然都是纯粹的武人。
    但武人有没有破案的本事,能不能捉住偷粮食的贼?
    傅笙还真没把握。
    庄园距离泗水不远,说话间,眾人已经能看到吕梁洪所在的方向,有连绵土堰如巨龙横亘,听到縴夫们此起彼伏的號子声和船只碰撞的“砰砰”声隨风传来。
    离吕梁洪两三里处,路上有个哨卡。几个士卒见骑队过来,手中握紧长矛,警惕地打量著他们。
    为首士卒大声喝问:“什么人?”
    傅笙勒住马,弯腰递过令牌:“太尉府直兵曹傅笙,奉命来此。”
    那士卒看了眼令牌,向傅笙頷首为礼,奔回去稟报。没一会儿,又有个穿著鎧甲的军官沿著哨卡旁边的木柵绕出,又问:“可有公文?”
    傅笙又取了公文给他。
    才扫了一眼公文,军官便皱眉:“自京口到彭城的物资转运,都在驃骑將军管辖之下,吕梁洪也不例外。此地零散小事,无需外人插手。太尉府里的人物,管得太宽了吧!”
    傅笙一时无语。
    管辖物资转运的“驃骑將军”这么横,连太尉府的军令都不用听的吗?这人是谁啊?
    但他早知大晋政权规模庞然,里头的大人物层出不穷,有些心理准备。
    当下他很坦然:“不瞒这位將军,我新投刘太尉麾下不久。边荒粗鄙之人,不知道驃骑將军是哪位,只知奉命行事。你纵有不快,说与我听也全然无用。”
    军官嘿嘿冷笑几声,没理会傅笙,又看公文。
    再往下看了两眼,他霍然抬头:“你是太尉府直兵曹的傅笙,傅幢主?”
    “呃……正是。”
    “却不早说,萧郎君曾提起过你!”
    军官本来脸色难看,这会儿忽然和气了许多。
    他转身往木柵后头牵了马匹出来,翻身上马,向傅笙招了招手:“你们跟我来!”
    傅笙连忙跟上。
    军官催马奔了几步,又勒韁放缓速度,和傅笙並行:“唉,你早该说是萧郎君的友人嘛!我便不用这么大的火气,还省去许多口舌!”
    傅笙想说,自己一开始就向守卡的士卒报过名,却没能开口。皆因这军官实在健谈,压根没给傅笙说话的机会。
    经这军官解释,傅笙才知他口中的驃骑將军,便是刘裕的同胞兄弟、现任驃骑將军、侍中、守尚书令,还兼领徐兗二州刺史、持节都督徐州、兗州、青州三州及扬州晋陵郡军事的刘道怜。
    当年刘裕自京口起兵,两个胞弟也从军跟隨。其中,刘道规兼有文韜武略,才为世出,一度做到了刘裕左右手的位置。他多次独立领兵出镇一方,立下赫赫功勋,可惜英年早逝。如今军中人物谈起他,通常都尊称他为南郡公或道则公。
    刘裕的另一位胞弟,便是现任驃骑將军的刘道怜。刘裕出兵在外,常以刘道怜镇守京口,为大军保障后勤,稳定后方。
    此番北伐,刘道怜也照例坐镇京口,全权负责由京口到彭城一线的后勤转运。他是开府的驃骑將军,手下的文武班底源於北府,但自成一体。故而在他职权范围以內,除非除非出了大事导致刘裕本人关注,原也轮不著太尉府下面的僚属来插手。
    便如最近,吕梁洪连番粮食失窃,这確实给彭城方面带来了一点麻烦,引发了一些风言风语,但怎都到不了刘太尉亲自关注的层面。
    太尉府就不该派人来,直兵曹更没必要凑这个热闹。若旁人来,驻扎在吕梁洪的驃骑將军所部,也根本无需理睬。
    但刘道怜的生母,出身兰陵萧氏。萧思话乃是她的侄儿,向来与刘道怜亲密。於是傅笙这个被萧思话提起过的人,便勉强有了点特殊待遇。
    那军官道,这几日里,驻守吕梁洪的將士们,无不为失窃案件焦头烂额。在他们看来,若引得太尉府来人,更丟驃骑將军的脸。所以起初他见傅笙等人来,便有些恼怒。但若傅笙是萧思话的熟人,就好办了。自家人的朋友,也是自家人嘛!
    “来,傅幢主既是自己人,便无拘束,我们直接去那几个失窃的仓库看看。”
    军官一通猛说,口乾舌燥。他取了水囊猛灌一气,旋即催马加速。
    一行骑队越过原野,所经之处,田地早都收割,连树木也都被砍得一乾二净,以至於傅笙坐在马上略起身,便可看到泗水上连续多座高大厚重的土堰,视野一览无余。
    道路两旁,时常见到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就仿佛一群蚂蚁正在修筑巢穴。某个村镇里,正有兵將出入。看情形,是徵发了镇里的百姓,拆除镇中部分房屋,以获取建筑材料。
    有几个殷实富户家主模样的人,壮著胆子和带队军官爭辩。几句话便闹得军官烦躁了,下令將他们全都拖到野地里,一顿皮鞭抽得有出气、没进气。
    眾人快马加鞭掠过村镇,直接奔向吕梁洪北面的一座土堰。
    土堰靠岸处有座军营,军营边上是码头。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將栈道挤得满满的,水手几乎可以沿著一条条船,从码头的东面不停歇地跳到西面去。
    此地又有大群的民伕,分作好几处劳作。有用竹竿拍打水面,防止结冰的;有光著膀子,背著粗绳呼喊拉縴的;有人正在將一袋袋的军粮、大批的輜重搬到岸上;还有一批人则牵拉著板车之类,把这些物资沿著岸边坡道搬运到高处的大型仓库里。
    这是因为冬季水浅,就算有人力和牛马拉縴,船只连续过堰时,也很容易搁浅。所以,负责物资转运的晋军一部在吕梁洪的南面设了码头。船只到此,先把物资卸下来,存入仓库,隨即组织人手通过陆路转运到吕梁洪北面。这时船只过堰,物资重新装回,继续航程。
    此时,仓库旁站满了披甲持槊的士卒,杀气腾腾。仓库的几处通道边,都立了木桿,木桿上掛著血淋淋的首级。
    木桿旁边,又有上百人脖颈上戴著木枷,被长绳捆缚。他们几乎人人都受过重刑,身上带伤带血。有些人號哭不绝,更多人僵臥於地,动也不动,似乎快要被冻死了。
    傅笙忍不住问:“这些人是……?”
    “最近几次物资失窃前后,便是这些人曾经出入仓库。”军官淡然道:“虽说情况未明,可抓一批,杀一批,总没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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