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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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见鬼

    陈五一迭连声叫嚷,赵怀朔哪里肯信。
    他不由分说,叫了两个亲信部下来,三下五除二便把陈五捆上。
    陈五大骇,双脚蹬踏著骂道:“姓赵的,你个龟孙……”
    外头將士照常吃喝,並不晓得仓库里出了事,若陈五大叫大嚷,反倒把事情闹大了。是以他话音刚起,两个赵怀朔的部下揪了枯草,把他的嘴堵上。
    傅笙微微皱眉。
    赵怀朔是仓垣强宗子弟,自家有世代跟从的忠诚部曲,看陈五这等鸟聚云合而来的武人,总觉得不太放心。这种疑虑,短时间內不可能消除,得整个团队一起经歷生死考验,才会渐渐的彼此接纳、信任。
    问题是,战乱年代里武人聚散流离乃是常態,有时候用人上头难免疏忽。便如陈五好赌,却被安排来守仓库,这不是陈五自己的问题。若陈五当真监守自盗,反倒是褚威也少不了失察的罪名。
    眼看赵怀朔怒火冲头,待要给陈五上点手段,傅笙快步向前,轻咳了两声:“好了,別胡闹,莫纠缠自家袍泽……粮食丟失的事,不可能和陈五有关係。”
    陈五这廝確实好赌,但他是无赖性子,输惨了无非一摊手,吃一顿打。傅笙记得上回问过陈五,这廝他对同伴们的开价,已经压到了一个耳刮子折现两钱。
    似这等老卒,或多或少都有点怪癖。这般没皮没脸的德性,某种程度上,便缘於陈五长期游走在死亡线上,习惯了心理上的强刺激。
    在陈五看来,在这种世道,说不定欠债的他明天就死,也说不定被他欠了债的同袍明天就死。一个把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的人,今天不想明天的事,怎么会操心去还赌债?
    另一方面,若陈五真想要钱去翻本,直接偷钱就行了,哪有舍易就难去搬粮食的道理?二十石的粮食,多达的一堆!他怎么搬运?他得有多少同党才能办成这桩事?
    士卒们新来彭城,没有熟人,没有销赃的渠道,也没有存放赃物的地方。二十石粮食根本没法处理。便是这会儿有人现场给了傅笙二十石粮食让他处理,他都没著手处!何况陈五,一个小卒子?
    这话一说,赵怀朔也觉有理,立刻给陈五鬆绑。
    陈五瞪了赵怀朔两眼,却也不好再骂。
    既不是自家人监守自盗,几名军官转回仓库,再行踏勘。
    几个人一寸寸地抵著仓库四处仔细查,褚威顾不得自家老胳膊老腿,攀上木架,去看看房顶可有破漏处。
    没过多久,赵怀朔忽然“咦”了一声。
    原来他发现有块墙板轻轻一碰,便鬆脱动摇。
    將士们与彭城地方上毫无关联,修建营垒的时候没有外人相助。修建工作做到半当间的时候,倒是有军府下属的一支民伕队伍帮著从台山运输物资至此,又协助著做了些分別安置堆放的活儿。但民伕们另有统属,后继还有其它工作,当天就离开了,也不能长期留下来帮忙。
    將士们谁也不是正经手艺人,所以建造仓库的时候勉强操作斧凿,难免粗糙。仓库乍看挺像样,其实內里榫卯多有凑合。板材摇晃乃是理所应当,晚上风吹得狠些,能听到整个建筑吱吱嘎嘎作响。
    但这块墙板,似乎鬆动得太过厉害了,简直就像是被拆下以后,摆在原处一般。
    赵怀朔伸腿一踹。墙板轻易便鬆脱,露出足够一人穿行的大洞。
    “是这里了!”赵怀朔大喜。
    几名军官一起弯腰往大洞外头看。
    却不曾想,大洞外头,正对著將士们聚集的空旷地带。这会儿篝火未熄,好些將士仍在这里谈说。听到仓库的墙板咔嚓作响,被人踢开,不少人纷纷投注视线过来,有人见首领们脑袋凑在一处甚是滑稽,当场便笑出了声。
    赵怀朔咳了一声,立即抬高嗓门喊道:“这块板子鬆了,明日得安排人装好!”
    他缩回身,眾人再看其他墙板。
    找了半晌,果然又找到几块松垮的。其中一块对著仓库侧边,隔著三五丈的台基下方便是那处曾经连通泗水,如今乾涸的沟壑。
    褚威从洞里钻出去,猫腰紧走了几步,直接钻进沟壑。傅笙等人只见覆盖在沟壑上方的杂木摇晃,噗通一声,他便没了人影。
    过了会儿,褚威满身泥泞,喘著气爬上来。他坐在地上,仰头问道:“有没有可能……贼人精通地理,通过沟壑接近我们的仓库,然后打开墙板,趁夜搬运?”
    傅笙待要言语,赵怀朔按著褚威的原路走了一趟,也跳进了沟壑。回来他便摇头:“不对,不会如此。”
    “怎么讲?”
    “这沟壑边缘陡峭崎嶇,白日里要上下还很艰难,何况晚上?我记得前次踏勘,咱们的人就很狼狈,方才老褚一不留神便摔了……几十石的粮食,那得多少人来搬运?难道那些贼人个个都身手矫健,能带著粮食如履平地?”
    傅笙立即转身回到仓库,取小斗,盛了大半斗的粟米,又双手托著转身钻出墙洞。
    他紧走几步,站到沟壑边,本想试著往沟壑里去。刚弯腰探头,便觉得沟壑里的淤泥臭气扑鼻,令人眩晕,待要弓身下去,稍发力,又觉腿上隱隱作痛。
    “確实难。”傅笙起身道。
    他自忖,再过一两个月,自己身体状况完全恢復以后,上下攀爬便不成问题,但恐怕没法在攀爬的同时,再妥善地带著粮食。
    要知道,若贼人夜间行动,还点不了火把,没法照明,难度还会陡增。方才傅笙手上略鬆劲,便有粟米碎屑窸窸索索地洒落地面。
    当下眾人都看著碎屑。
    正如所见,晚间做这种搬运,太难了。
    傅笙等人谈话的时候,刘锋先绕仓库走了两圈,又沿著沟壑前后走动,反覆举火把照亮。这会儿他回来,摇头道:“没有任何痕跡。”
    刘锋极其擅长追踪,而乾涸沟壑里遍布淤泥,但凡有人走动,不可能不留痕跡。他找不到痕跡,便代表根本没人往沟壑上下攀登。
    “正门方向,还有其他方向呢?”傅笙问。
    “除了我们自家人行动的脚印,绝无其它。”
    眾人都知刘锋是大行家,可仍然有人忍不住问:『你確定?』
    刘锋重重点头。
    诸人面面相覷,彼此对视,从对方眼里看出的只有茫然和迷惑。
    “確实不会有外人出入。”
    赵怀朔忽然道。
    “我想过,如我们这等久经沙场的老手,就算睡著,也会竖一只耳朵倾听周围动向。没这等警惕的武人,早就死绝了。陈五也是老手,警觉上头不会差。这昨晚若有几十石的粮食搬运,得不少人一同行动,不是老鼠衔米,哪可能他一点都没听到动向?”
    自赵怀朔怀疑陈五有问题,褚威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这会儿见赵怀朔说得在理,褚威才向他頷首。
    连著排除两个可能,眾人心里只有更加沉重。
    难道真就是见了鬼?
    傅笙等人占著一个幢的编制,又隶属直兵曹,待遇优厚……二十石粮食的损失咬咬牙,不是承担不起。
    麻烦的是,这种事若找不到结果,以后再丟粮食怎么办?下一次丟了军械武备,又怎么办?日子不过了?这处营垒还能不能要了?难不成向上头说,因为见了鬼,所以得换地方重新开始?
    军府那边刚传来命令,要傅笙去查明吕梁洪附近物资被窃的案件,这是正经从北府中枢传下来的第一件公务,非是战场廝杀,却更为重要。结果傅笙刚接到命令,自家老底就被掏了……吕梁洪那边还顾得上查吗?能查出什么来?又怎么向军府交代?
    眾人是中原降人,不是北府的嫡系,难免遭人轻视。傅笙去见刘太尉的路上,都会横生枝节,遑论其它场合了。若这头一件公务就办砸了,会不会丟人,会不会遭人白眼?会不会影响以后的军旅生涯?
    一时间,人人满腹心事,却不知该怎么说。
    傅笙也觉心乱如麻。他转身往仓库去,脑海中泛起前世见过的好些探案剧情。可惜记忆里的细节已经模糊,心机之蛙徒然摸肚子,全没用处。
    他把手里的小斗扔回粮囤,又返身出来。
    伙伴们半晌无语。
    隔著仓库,只听到脚步橐橐,前头吃喝的將士们慢慢散去。
    末了,傅笙道:“且歇息,明日去吕梁洪看看,或有其它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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