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还能遭贼?还丟了东西?
好几名军官同时怒问:“什么?!”
傅笙隨即低喝:“噤声!”
褚威一把年纪,见多识广,不会被隨便什么事情嚇成这样。但这会儿却嘴唇哆嗦,有点气急了。光看他这神色,傅笙就知道丟的东西不少,情况很严重。
但將士们东奔西走了许多日子,难得一晚上舒心,这会儿大家围著篝火谈笑,连平日里最拘谨的数人都抬高嗓门嚷嚷著……没必要在这时候惊扰他们。
附近几个火塘边,有士卒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停下说笑,投来狐疑的目光。
傅笙站起身,向他们轻鬆地挥挥手,让他们吃饱吃好,羊骨头也嚼乾净;又叮嘱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早上,额外还有钱帛赏赐。
士卒们连声应和。
笑闹声中,傅笙沉声道:“去看看。”
仓库建在台基向南一侧,是几天来上百人赶工的成果。长条形的屋子,地板底为了防潮,额外用碎石垫高,再打了支撑,架上木板。为了节省时间,外墙没用版筑,而用削去树皮的厚木板拼接而成,缝隙里塞了草筋和泥。屋顶有点凑合,最简单的单坡斜顶,將士们手艺有限,斜顶有些七歪八倒,檁条也是剩余的厚木板直接剖细了做成的,上面覆盖了茅草。
仓库內部以粗木立柱,分隔成了三块区域。一者存放粮食盐豉,一者存放军械,还有一块区域则堆放帐篷、绳索、车辆等军用物资。其中,存放军粮和军械的区域还额外放置了几座长形的木架,以便分层堆放。
三个储物区共用一个出入口,出入口设內外两道门。內侧门通常闭锁,只有收发物资的时候才打开。靠近外侧门处,有简易的木桌木凳供仓库值守士卒休憩,褚威也会在这里执笔记录物资收发的品类数量。
桌凳的对面,还额外备了几个大陶罐装水,用以防火。陶罐的容量实在太小,本来应该备著水缸的,奈何一时没处找去。负责军需的文吏也说,得等下一批来彭城的运输船队到达。
这会儿,两名两名负责值守的士卒俱都神情紧张。
傅笙顾不得与他们谈说,大踏步入內,环顾四周。
军械一件没少,刀枪和几具甲冑都在,分开放置的箭簇和箭杆都没少。杂物也没动过,帐篷依然卷著,藏在帐篷底下的几个存放钱財绢帛的箱子,也没被打开过。
只有粮食,少了许多。
一半还多!至少,少了二十石!上千斤的麦、粟!
修建仓库的时候,为了存放粮食,傅笙从前来协助的民伕手里,买了几个竹编的粮囤。这会儿,好几个粮囤都见底了!
韩独眼伸手往粮囤底部划拉几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傅笙也觉一股血气往头上涌,额头髮热,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
物资是很重要的,而粮食又是最重要的,是命!
这些年天灾频仍,战乱不休,胡族又残暴难当,骑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傅笙见过路边成排饿死的人,肚子倒是胀得像鼓,被狗吃剩的身上爬满苍蝇和蛆虫;见过吃不饱饭的士卒在雪地里硬扛,冻得脚趾发黑,第二天早晨整个人都硬了;见过战场上欲振乏力的的新兵,被敌人一刀砍倒,连声惨叫都叫不出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没粮食,也是死路一条。
傅笙自己也经歷过这样的苦日子。旁人不知道,其实他年纪尚小的时候,曾经和韩独眼一起在死人堆里刨食。两人饿极了的时候,甚至试过割人的大腿肉吃,可被割肉的人当时还是活著的。
那是傅笙这辈子不愿回忆的过往之一,从那以后他就和韩独眼再无往来,大概两人都想把这可怕的记忆忘掉。
那样的环境会从骨子里塑造人。从那里挣扎出来的人,很少会生出多余的念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活著本身;所做的一切,都必须立刻得到物质上的回报。人是这样,军队也是这样。
傅笙在仓垣、在滑台,都狠狠地下手捞过好处,並且慷慨地將之分给了同伴们,这才贏得那么多同伴的支持。此番来到彭城,北府方面给予的物资同样丰厚,否则將士们也不会满意。
后来有些將士听到外界愈演愈烈的传言,当真以为傅笙来了个以一敌百,贯通山道,还好几次向傅笙打听详情。傅笙不说,他们都觉得那传言是真的。因为若非傅笙如此凶猛,也拿不到这么多好处。
好些將士跃跃欲试,老想和傅笙比武,觉得傅笙以前一定是深藏不露,闹得傅笙啼笑皆非。
现在,傅笙挣来的好处里头,少了一块。
傅笙在仓垣和滑台两地,都有部下。刘裕曾吩咐傅笙,让他从这两地抽调精锐,凑足两百人,归属帐下。所以军府拨付粮食的时候,便按照两百人十日所需的份额给予,也就是四十石。
其实傅笙身边这会儿只有五十来人,召集的部下至少得半个月后才到。四十石粮食没吃完,搬离台山的时候,又领了第二次。
手头的好东西太多,家底太厚,搬运的时候费了大劲,但將士们没抱怨,还有人为此偷著乐了很久。
前两天,傅笙见到丁祁凑了几个脑子灵活的同伴偷偷计算,看其他人如果一直不来彭城,能靠这一来一去的差额攒下多少粮食,大家又能额外多吃几口饱饭。有几个士卒本来一直担心,投靠北府以后的日子怎么样,如今有了粮食做底气,知道库房里的好东西迟早会进自家肚子,脸上的笑容便没退过。
现在粮食凭空没了一半,便等於过日子的底气没了一半。这怎么得了?
更可怕的是,傅笙再度环顾四周……仓库的外墙完好,窗户完好,屋顶完好,地板完好。哪里都没问题,仓库浑没缺胳膊少腿,就只粮食飞了。
怎么可能?
这么多粮食,就算堂而皇之搬运,也是得用十条壮汉去乾的大活儿。谁干过?
没人干过!
傅笙很清楚,仓库的门这几天只开过两次。一次是昨天,从此地取了三日之粮,搬到伙房。另一次便是方才,褚威来取钱帛,结果发现粮食被盗。
从昨天到现在,仓库里发生了什么?
总不见得,粮食自己生了翅膀,一粒粒地从窗欞间飞出去了?
傅笙用力揉脸。
“你怎么说?”
赵怀朔这时候已经在逼问看守仓库的士卒。
两个士卒里,有一个他只问了几句,而后狠盯著另一个盘问。
傅笙认得,被赵怀朔盯上的,便是擅使刀盾出名的陈五。陈五还有个名头,便是生性嗜赌。早前他曾经赌输了还不上,硬吃耳刮子折现赌债,连傅笙都看不下去,支援过他几个钱。
赵怀朔问了两句,见陈五说不出个所以然,便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怒声道:“他娘的,你是不是又欠了赌债,偷卖粮食去还?!”
陈五素来自詡狠角色,这会儿却被赵怀朔嚇得涕泪交流。
他拼命摇头,赌咒发誓道:“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值守的时候没瞌睡!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连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我也没偷粮食!要是我偷了粮食,就让我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