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安歌在山丘前佇立良久。
月光如水,野花幽香。那条清澈的溪流从山丘脚下汩汩流出,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
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座山丘在等谁。等一个该来的人。
“走。”
他低语一声,抬脚向山丘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迷雾,地势渐渐开阔。
“这里……有些熟悉,应是妖族故里。”南宫安歌低声喃喃。
七八年前,他曾与莫震宇到过妖族故里。那时莫震宇还需藉助“大地之镜”开启入口。
如今以他证道境的修为再临,感知截然不同。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向前方。那里有一道结界——
不是普通的屏障,而是以某种古老法则编织而成的壁障,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此刻在他的感知中,那道结界清晰可见,如同水面上的一层薄冰,透明却坚实,散发著淡淡的光晕。
他抬手,灵力凝聚於指尖,轻轻向前一按。
结界震颤了一下,隨即裂开一道缝隙,无声无息。他侧身而入,结界在身后悄然合拢。
月光下,一片巨大的遗蹟出现在眼前——可能因进入路径有別,此处景色与多年前所见略有不同。
不是古老村落,而是一处失落的宫殿。断壁残垣,石柱倾颓,藤蔓爬满了每一寸表面。
石柱上刻著古老的纹路,扭曲蜿蜒,不似人间的文字,倒像是某种活物的经脉被拓印在了石头上。
地面铺著整齐的青石,两侧立著两排石灯,灯中燃著幽蓝色的火焰,將前路照得影影绰绰。四处乾乾净净,像是有人常年打扫。
路的尽头,是一座半塌的石殿。
他收敛气息,將灵力压至若有若无的状態,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神识如丝线般向前探出,不敢大范围铺展,只沿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这片遗蹟虽然看似荒废,但那些妖族后裔,或许正躲藏在暗处盯著自己。
两侧的石灯幽蓝火焰无声跳动,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沿著青石道路缓缓前行,神识所及之处,没有发现活物的气息,却有些若有若无的灵力残留,像是一阵风过后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尽。
他停在一面半塌的石壁前。石壁上覆著厚厚的苔蘚和藤蔓,隱约可见表面刻著什么。
他抬手,灵力凝於指尖,轻轻拂过——
藤蔓无声断裂,苔蘚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大片的浮雕。
浮雕绵延数丈,虽然岁月侵蚀使得部分纹路模糊,但整体依然可辨。
南宫安歌屏住呼吸——浮雕上的画面是数万年前的妖族世界:
殿前僕从成群,软榻上斜倚著一名九尾狐女子,九条尾巴如云霞般舒展。那张脸,似乎正在望著自己。
南宫安歌忽然恍惚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將他拽入了数万年前的时空。
那时,这里还是青丘山九尾狐一族的宫殿,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无数美丽女子穿行於迴廊之间;妖族护卫披甲执戟,肃立於殿阶之下。
大殿门口,一位女子慵懒地依偎在软榻上,縴手拈著水果,头顶罗莎伞在风中轻摇。
那人的样子渐渐清晰——南宫安歌瞳孔微缩。
雪千寻?
不,不是雪千寻。
那是一张与雪千寻一模一样的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雪的清冷与温柔——
只有狡黠与嫵媚,像一只看透了人心的狐狸。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美——
妖冶入骨,媚態天成。
她不必言语,不必动作,只消一个眼神,便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仿佛世间所有的欲望都凝聚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所有的理智都在她眼波流转间土崩瓦解。
望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主人。”灵犀的声音遽然响起,將他从遐想中拽了回来,“这里的气息,与那黑水河尽头的水潭有些相似。可要小心。”
南宫安歌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额头居然冒出一丝冷汗。
“小心。”灵犀再次低语,“那股气息……很古老,也很警惕,还有一丝魅惑……”
他稳定心神,目光顺著浮雕向后移动。下一幅画面,场景骤变——
宫殿崩塌,火焰冲天,那女子被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体內剥离出另一道虚影,虚影面目狰狞,挣扎嘶吼。
再往后,虚影被锁链拖入无尽黑暗,而原来的女子则倒在一片白光之中,双目紧闭,九尾枯萎。
最后几幅浮雕已经残缺不全,只能依稀看出,描绘的是黑森林的山川河流。
交错排列的图案,似是某种庞大的布局。
南宫安歌盯著那些残损的画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天山可以天地为阵,迴风峡也可以是一座大阵。
那么黑森林呢?
难道整片黑森林,本就是一处大阵。
“难道……是为了囚禁『烬』?”
他低声自语。可紧接著,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黑森林是大阵,百花谷就在其中。
那位神仙姐姐……到底是“雪”,还是“烬”?
他又想起幻境中所见——分明是一座海中的孤岛,与这里的山川地貌截然不同。
“不对……”他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小主,你在嘀咕什么?”小虎窜上他的肩头,歪著脑袋。
南宫安歌没有回答,只是盯著浮雕上残缺的阵图,心中一片混乱。
线索太多,却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他感觉自己就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里是所有答案,可门缝只透出一线光,怎么都推不开。
“灵犀。”他在心中唤道。
“在。”
“你说……这黑森林,会不会是一座大阵?”
灵犀沉默了片刻:“不无可能。若真是如此,此阵之巨,远超想像。”
“是为了囚禁谁?”南宫安歌的声音压得很低,“『烬』?”
灵犀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
“若浮雕所刻为真,幻境所见也为真,『烬』被囚禁,只能是一个地方——传说中的九幽之地。
妖仙的神魂只有九幽能困得住。
但九幽在东海外万里,与黑森林相距甚远……老夫亦觉得说不通。”
“那这黑森林的大阵,又是做什么的?”南宫安歌喃喃道。
“老夫不知。”
灵犀罕见地嘆了口气,“千头万绪,如坠雾中。我们越靠近,反而越看不真切。”
小虎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你们能不能说点本尊听得懂的?一会儿囚禁,一会儿大阵,一会儿又是九幽——到底哪个跟哪个?”
南宫安歌没有理会小虎的抱怨,目光重新落在那九尾狐女子的脸上。
他闭上眼,试图將幻境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浮雕拼合在一起——
不过这次,他將“澄明心剑”高悬於“心湖”,隨时准备“斩妄”!
幻境里,海中的孤岛绝壁之下,无尽的黑暗,被锁链囚禁的女子;
百花谷中,微笑的神仙姐姐;还有眼前浮雕上,嫵媚张扬的九尾狐。
三道身影在脑海中交错重叠,搅得他心湖涌动。
他只觉得那两个模样相同的女子在眼前反覆交错,像是要將他拉入某个深渊。
“是我……”
“是我……”
……
无数道模糊的声音仿佛在心底迴响。
识海中,“心湖”骤然激烈荡漾,翻涌无数浪花,思绪渐有迷乱之势。
就在混沌將凝未凝之际,澄明心剑划过——虚影与声音同时破碎。
心湖重复平静。他猛地清醒过来,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太乱了。”他低声说,伸手揉了揉眉心。
“主人。”灵犀的声音忽然响起,將他彻底拉回现实,“暂且不谈这些。我们来此,是为探寻索命因果的来源。”
南宫安歌点点头,压下心头的余悸。
“老夫猜测。”灵犀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天机子说你在东边发病,病根就在东边。
你修炼仙阶功法,引动灵气,便触发了那道因果。
那道因果线与『烬』有关。
或许——
我们的猜测都错了,『烬』没被囚禁在九幽,就在此地。如此便能说得通。”
小虎嗤笑一声,翻了翻白眼:
“老乌龟,本尊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前面信誓旦旦说九幽在东海外万里,现在为了把话说圆,又改口说就在这里——
你这叫睿智?分明是见风使舵。別在这儿绕来绕去误导小主!”
南宫安歌摇了摇头:“我也猜测过是那女子『烬』布下的索命因果。
但说不通——幻境中所见,『烬』被锁链拖入的是海中的孤岛,深海中是无尽黑暗,与黑森林的山川地貌截然不同。
九幽在东海外万里,此地却在西南內陆,两地风马牛不相及。
若『烬』真在此地,那幻境中的画面又算什么?”
他顿住了,没有说出口——
其二,为何偏偏是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父亲是天山圣女,无孕而生——
但他有母亲,有父亲。
他依然深信,自己不是谁的傀儡。自己是自己,一个完整的人。
“那这巨大法阵,又是为了囚禁谁?”灵犀反问。
“难道……”他心头一凛,“『雪』是被囚禁在百花谷?”
灵犀没有回答,因为它也没有答案。
小虎嘟了嘟嘴:“你们是將自己绕糊涂了。小主,你可以自由进出百花谷,何来囚禁之说?
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小主,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別把自己绕晕了。”
南宫安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那就继续找。”他说,“既然来到了这里,总要找到更多。”
他正要抬脚继续——
忽然,心头一跳。
一股气息,从石殿深处传来。
不是妖气,不是灵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神识,又迅速缩了回去。
他猛地抬头。
石殿深处阴影中,不知何时走出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