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连姜柔自己都觉得这推测过於武断，但她还是暗暗对张洋留了个心眼。
確切地说，此刻除了江眠，她对包括摄影师在內的每一个人都保持著警惕。
要是队伍里真在不知不觉中混入了一个非人的存在，那它绝不会就此停手，一定还会有下一步行动，將所有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不过问题来了，如果那个混进队伍里的非人存在真的偽装成了张洋，那原本的张洋去哪里了？他是何时被替代的？又为何会被替代？
姜柔越想越头疼，转头便看见江眠同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有些好奇，低声问道：“江眠先生，您有心事吗？”
“我目前唯一的心事，就是该怎么找回那八十八块墓碑。”
江眠从思绪中抽离，摇头嘆道，“不过现在毕竟是娱乐时间，该放鬆的时候就该好好放鬆，所以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的队伍里真的混进了一个npc，那他可能会是谁。”
姜柔先是一愣，隨即眼前一亮，没想到江眠先生也在思考同一件事，这或许正是深入探討的好机会。
於是她斟酌片刻，低声试探道：“江眠先生有怀疑对象了吗？”
“当然没有。”
江眠哭笑不得，“除了那段录像，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我总不可能凭空把人找出来吧？”
是了，姜柔恍然——江眠先生只是把这当作成一场鬼屋探险游戏，他需要的是能看到的线索，而不是揣测人心，大家的一言一行並不在他的观察之中。
她正暗自犯愁，就听江眠继续说道：“不过虽然暂时还找不到可怀疑的对象，但我至少有一个可以相信的对象。”
姜柔愣了愣，有些不太確定地问道：“您指的……是我吗？”
“当然，毕竟我们是一起来的嘛。”江眠笑了笑。
姜柔也跟著笑：“那江眠先生也是值得我相信的对象。”
“哦？你確定要相信我吗？”
话音刚落，江眠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诡异起来，连声音也幽幽转低，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人哦。”
“江、江眠先生……”
姜柔瞬间脸色煞白，踉蹌著向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哈哈哈，开玩笑的。”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拉住了她，江眠收起那副骇人的表情，哭笑不得道：“抱歉，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
感受到他掌心属於活人的体温，姜柔心中的恐惧感总算消散了些，可仍有些惊魂未定，弱弱道：“江眠先生，您太过分了……”
“抱歉抱歉。”
江眠再次为自己的恶作剧道歉，隨后一本正经道，“不过你看，这鬼屋一点都不嚇人，要是我不嚇嚇你，你这趟岂不是白来了？”
姜柔：“……”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中央城区，异务局总部。
地下三十一层。
隨著电梯门开启，一个头髮乱糟糟的眼镜男子几乎连滚带爬地从电梯中冲了出来，老远便大呼小叫道：“真的假的，【肉菩萨】居然愿意跟我们交流了？”
“当然是真的，不然要你来干什么？”
电梯之外，早有两人等待多时，一男一女，男子二十出头，脖子上掛著一串铜钱，眉眼清俊，却给人一种严肃古板的感觉，他显然对於眼镜男子的冒失颇为不满，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女子身材高挑，比身边戴著铜钱项炼的青年还要高上一个头，时下天气分明並不冷，可她却偏偏穿著一身厚实的羽绒服，手套，围巾，兜帽一应俱全，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以及几缕散落在外的白色髮丝。
“废话，你知道我们这些年处决了【肉菩萨】多少次吗？七十三次！”
眼镜男子推了推眼镜，没好气地说道，“七年，整整七年！【肉菩萨】被处决了七年都一声不吭，现在突然提出要和我们交流，我能不怀疑吗？说实话，我现在心里怕得要死，要不是陈叔非让我过来帮你们，打死我也不可能去见那东西的。”
虽然嘴上说著害怕，但他心里显然並不是这么想的，眼底是毫不遮掩的狂热之色。
白髮女子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陆……”
“陆羽，结巴就少说话，赶紧开门吧，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忙呢。”眼镜男子催促道。
女子也不恼，微微点头，和戴著铜钱项炼的青年一同上前，用掌纹打开了眼前的漆黑大门。
异务局总部的地下收容著诸多危险而强大的禁忌序列，而从地下三十层开始，便是s级以上的禁忌序列，每层只能，也只允许收容一例。
而地下三十一层所收容的，便是那尊被菩提標记为不可处决，曾在七年前屠戮了一整座城市的可怕存在——
【禁忌序列 s-肉菩萨】
隨著大门缓缓开启，一股格外阴冷的气息也隨之从长廊尽头蔓延而出，那並非生理上的冷，而是心理上的冷，即便是把自己裹成粽子的白髮女子，也不由打了个寒颤。
陆羽咽了口唾沫：“操，怎么跟网恋奔现似的，没见面之前想的挠心抓肺，现在真要见面了，我反倒不敢往前……”
身边的王錚实在听得不耐烦，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三人这才走进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老旧房间，布局宛如古老的寺庙，四个角落分別燃烧著不同顏色的蜡烛，火焰剧烈的扭曲著，房梁之上垂下巨大的漆黑锁链，分別悬吊著一颗头颅，半截躯干，以及两条手臂，房间正中心放置著一个黑色蒲团，上面盘坐著最后半截身体。
没错，如果將这些躯体全部拼凑起来，便是那尊可怕的【肉菩萨】。
即便被分尸收容了七年之久，身躯依然不腐不死，这便是【肉菩萨】的诡异特性。
然而这还並非它最可怕的地方。
三人並未踏进“寺庙”，在门槛前站定，远远看著那颗被掛在黑色锁链上的头颅。
头颅双眼紧闭，面带微笑，浑身肌肤像是被人硬生生扒去，只余下暗红的筋肉，分明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却看得人毛骨悚然。
迟疑片刻，陆羽率先开口，主动打起了招呼：“那个……菩萨哥，您今天怎么有兴致找我们聊天了？”
王錚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但並未说话，毕竟他和小琴都不善言辞，要想和【肉菩萨】交流，只能指望这傢伙的能力。
事实上，想和【肉菩萨】沟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因为对方並不会人类的语言，偶尔发出的音节听了只会让人头晕噁心，但隨著陆羽的到来，这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他们成功听到了【肉菩萨】的“声音”——
“你们来了。”
和那让人看了就生理不適的外表不同，【肉菩萨】的声音毫无戾气，甚至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对於【肉菩萨】那仿佛早就知道三人会来的语气，三人並不意外，据菩提记载，【肉菩萨】具备预见部分未来的能力，而这也正是异务局执著於处决掉它的原因之一。
见【肉菩萨】果然有沟通的欲望，陆羽索性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態，直入正题道：“菩萨哥，既然你早就看到了我们会来见你的未来，那想必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想问你什么。”
“我的確知道。”
巨大的锁链之上，【肉菩萨】的头颅微微晃动，嘴唇並未开合，但却有温和的声音传至眾人的耳中，“但很遗憾，我並不知晓你们想知道的那个未来。”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陆羽问道：“为什么？”
“因为早在那个未来到来之前，我就已经被杀死了。”
【肉菩萨】声音平和，似乎並未对自己的死亡感到半点恐惧和不安，但陆羽三人却皆是呆愣当场，心中生出难言的荒诞感。
这七年来，他们一共处决了【肉菩萨】七十三次，但却从未有一次真正伤到对方，可【肉菩萨】现在居然说，它未来会被人杀死？
“我不明白。”陆羽沉声道。
他不用把话说完，因为能够预知未来的【肉菩萨】一定知道他想问什么。
果然，只听【肉菩萨】轻笑道：“万物皆有归途，即便是被你们称之为禁忌序列的我也不例外，我早已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就在明年的今天。”
也就是说，【肉菩萨】的生命只剩下一年了……陆羽心头一惊，追问道：“不可能，谁能杀死你？”
【肉菩萨】没有回答，只是笑著说道：“这並不重要，我也不愿回答，但我可以回答你的另一个问题——”
“如你所想，只要我死了，你们最恐惧的那个未来，就暂且不会到来。”
陆羽挠了挠头：“你要不这么说，我差点都要为之前的那七十三次处决道歉了，不过……”
他眼神一沉，“『暂且』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肉菩萨平静道，“我已经预见了我的『终末』，而属於你们的『终末』，也终会来临。”
“可你刚刚还说你看不到那么远的未来。”陆羽皱眉。
“我的確看不到更远的未来，但我可以看见祂。”
肉菩萨微微一笑，慈悲的笑容在那张没有皮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我知道你的能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次看见祂的机会。”
“不行！”
王錚厉声喝止，“不要相信……”
可他话还没说完，陆羽已经跨进了门槛之內，径直走向那颗令人作呕的头颅，把手按了上去。
“要是不看一眼……”
他背对二人，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轻嘆道，“我今晚会睡不著觉的。”
被这么按住脑袋，肉菩萨也不生气，反而温声提醒道：“当你看见祂的时候，祂也会看见你，所以千万不要多看。”
“我知道了。”
陆羽没有废话，闭上眼睛，发动了能力。
下一秒，他的意识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之中，直到看到了某个“存在”——
黑暗深处，一尊巨大的石佛盘踞在腐烂的莲台之上，佛首低垂，面容诡异地分裂——左半张脸宝相庄严，眉眼低垂，唇角含笑，是极致的慈悲；右半张脸却筋肉扭曲，目眥欲裂，嘴角狰狞上挑，是蚀骨的恶毒。
石像周身瀰漫著浓稠如实质的恶臭，那气味仿佛能穿透视觉，直接钻进脑海，令人臟腑翻腾。
最为诡异的是，明明是一瞬的画面，可那佛像竟並非静止，而是一种凝固的动势，仿佛在被窥见的那一刻才刚刚定格，慈悲与狰狞的界限在昏暗中模糊蠕动，散发出一种褻瀆神圣的邪异压迫感，让陆羽的呼吸几近停止。
“这是什么鬼东西……”
陆羽很庆幸这只是【肉菩萨】的一个记忆片段，他隨时可以抽身，然而惊悚的是，几乎在他回归现实的同一时间，那尊佛像……动了。
佛像的头颅以一个绝非石质关节所能完成的，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角度，猛地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伴隨著这个动作，那张分裂的面容竟骤然翻转，慈悲化作狰狞，狰狞偽作慈悲，嘴角咧开的弧度撕裂至耳根，形成一个足以让凡人灵魂战慄的，充满恶意与嘲弄的狰狞笑意。
“操！”
几乎是本能般的，一回到现实，陆羽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寺庙，从怀里拿出一块老旧怀表，对著自己不断摇晃。
可即便已经远离那片黑暗，远离那尊石佛，即便用【归零】自我催眠，那股被某种难以名状之物死死窥视的感觉，竟仍如同附骨之蛆般缠绕不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带著冰冷的寒意缓缓消散。
“那是什么怪物……”
陆羽心有余悸，他有种预感，如果不是【肉菩萨】的记忆足够短暂，或许他刚刚已经死在那尊存在於记忆中的石佛手里了。
癲狂，怪诞，充满恶意。
那绝对不是如今的人类可以理解的东西。
要知道他所窥探的只不过是一瞬间的记忆而已，可那尊石佛居然能顺著这点记忆找过来，甚至差点把他弄死，此等手段简直顛覆认知。
这个世界怎会存在如此诡异的生物？
也难怪【肉菩萨】会说预见了世界的“终末”，面对这样一尊怪物，人类似乎真的没有希望可言。
陆羽面无血色，心想自己今晚应该是真的睡不著觉了，如果那尊石佛註定会降临现世，他想不出任何反抗的办法。
要知道【肉菩萨】之所以会成为如今的s级禁忌序列，就只是因为曾经看到了那尊石佛一眼。
没错，仅仅只是一眼，它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而它，將那尊存在，称之为——
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