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墓碑这事儿是有讲究的。
从材质,字体,再到碑文內容,每一步都有规矩,说到底就一句话:对往生的人尽心,对在世的人留情。
石头记得比人久,可一个人一辈子的事,究竟该在碑上落下几句,终究只有躺下去的那个人自己最明白。
所以江眠的习惯,就是在人將死之前就帮人刻好碑。
了解他的客人,大多会在亲戚朋友大限將至之前就把人送过来,甚至亲自上门为自己订碑的也不在少数。
例如那单一口气订了八十八座墓碑的生意,便是客人亲自来找他刻的。
因此,看著眼前这两个面色惨白,身患绝症的“病人”,江眠还以为是生意上门了,一时也顾不上计较他们私闯民宅的事,当即开口表达自己的专业。
所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而他要做的,便是將那些临死前最真诚的话语,记录在墓碑之上。
这便是“擅长和將死之人打交道”的含义。
可这话听在在场眾人耳中,却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擅长和死人打交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姜柔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下身旁那两具直挺挺站立的尸体,小心翼翼地问道。
“毕竟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嘛。”江眠笑容温和地回答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见眾人神色异样,他缓缓收敛笑容,眼底浮起一抹疑色,“难道……你们是为別的事来的?”
靠死人吃饭?这怪物该不会喜欢吃尸体吧?
除了周凯还保持著镇定,姜柔等人皆是毛骨悚然,只觉得江眠那眼神在昏幽幽的灯光下格外瘮人。
眼见两具尸体的眼珠仍死死钉在自己身上,姜柔心中叫苦,却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接话:“不……不是的,我们就是知道您擅长……擅长靠死人吃饭,所以才特地来找您的……”
什么叫靠死人吃饭?虽然我做的的確是死人生意,但这俩人现在不是还没死吗?
看来这姑娘情商有点低啊……
“准確来说,我主要还是靠活人吃饭。”他认真纠正道。
嘶——
活人也吃?
眾人大惊失色,那慌乱的样子看得江眠一阵纳闷。
他有些奇怪,听口音这些人也不像本地人,估计是从外地来的,可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出名了?
“你们听说过我的故事?”他好奇道。
要是听过就好了……姜柔艰难挤出笑容,恭维道:“您的脸上就写满了故事。”
……我看起来有那么沧桑吗?
江眠嘴角微抽,倒也没有追问,毕竟不管这些人是从哪听说的自己,有生意就是好事,於是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本边缘磨损不堪,纸页泛黄的老旧笔记本,一支短得有些滑稽,笔尖削得尖细的木桿铅笔。
拿起纸笔,他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
“別您您您的了,我叫江眠,叫我名字就好……你们叫什么名字?”
好有年代感的纸和笔,那该不会是某种禁忌序列吧?就像传说中的生死簿一样,一旦把名字写上去划掉就会死……
看著那本一看就饱经岁月的笔记本,姜柔不由得心惊肉跳,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叫姜柔……”
“没问你。”
江眠微微摇头,视线落在两具尸体身上,“我问的是这两位病人。”
目光及身的剎那,两具尸体的眼神立即变得清澈起来,脸上掛著僵硬而诡异的笑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若雕塑。
周凯默默观察了许久,已经意识到它们或许不会说话,又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於是斟酌著开口:“它们……”
“我问的是他们。”
江眠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转头看了过来,眉头微微蹙起,“我让你插嘴了吗?”
真是的,一点规矩都不懂,自己现在正在过问两位將死之人的事,这傢伙胡乱插嘴,就不怕不吉利吗?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神色像是陡然阴森起来,嚇得姜柔不由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似乎是察觉到了江眠的不满,两具尸体脸上的笑容也跟著一点点冷却,机械而僵硬地扭动脖子,诡异的视线齐齐落在周凯身上。
空气骤然凝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凯眯起眼睛,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他並没有动怒,更没打算动手,只是习惯在思考的时候摩挲匕首。
可指尖还未触到刀柄,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已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只见两具尸体不知何时已贴到了他身后,一“人”搭住他的肩膀,冰冷的食指落在他的脖颈处,另一“人”则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给他拔出匕首的机会。
周凯瞳孔微缩。
这两具尸体的力量大得可怕,以他d级异化者的身体素质竟也难以挣脱。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完全没察觉到它们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不对劲。
九次死亡的尸体没道理这么强,难道和这个自称江眠的怪物有关?
周凯心中一沉,深深地看了江眠一眼,並未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其余几人皆是看到了周凯被两具尸体控制住的一幕,顿时脊背发凉,手纷纷按在枪柄上,却不敢真拔。
一片死寂中,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
“那、那个……其实他们是聋哑人。”
“聋哑人?”江眠一愣。
“对,聋哑人。”
说话之人正是姜柔,她很清楚,如果连身为异化者的周凯都不是那两具尸体的对手,那他们手里的枪就更不可能有用,於是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天生的……”
江眠沉默下来。
天生聋哑,年纪轻轻又身患各种绝症,这身世未免也太悽惨了吧?
他当然也看到了两具尸体挟持周凯的一幕,不过在他的视角中,那不过是朋友之间故作轻鬆的勾肩搭背罢了。
此时此刻,两个病人的脸上都掛著轻鬆释然的微笑,眼神缓慢而又郑重地扫视著房间內的每一个人,仿佛在用这笑容告诉大家,死亡並不可怕,不必为他们的命运感到悲伤难过。
而其余眾人皆是神色悲戚,难过得手都在颤抖,显然不忍心看到朋友的离世,尤其是那个被搭住肩膀的年轻人,脸色阴晴不定,仿佛无法接受现实,却又不得不咽下悲伤,故作坚强。
江眠心中唏嘘,虽说早看惯了生离死別,可每见这般情景,仍难免伤感。
他语气软了下来,神色诚恳道:“抱歉,我不知道,刚刚语气有点重了。”
道歉?
这怪物居然还会道歉?
眾人面面相覷。
“没关係的江眠先生!”姜柔连忙接话,“您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好!”
江眠斟酌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这些话还是让本人回答比较好,问你不太合適。”
想了想,他继续说道,“这样吧,他们应该会写字吧?”
姜柔扭过头,迟疑地看了两具尸体一眼,然后又有些紧张地看了过来,语气发虚:“我、我想……大概不会吧……”
江眠手上的动作一顿:“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嗯。”
“生辰八字呢,这个总会写吧?”
“也、也不会……”
姜柔訕訕一笑,心里却在打鼓,这怪物要名字和生辰八字做什么,难不成他手里拿的真的是生死簿?
江眠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连生辰八字都不会写的?
“算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按了按眉心,只得將视线落回身前这个正在偷偷打量自己的女孩身上,“那就你来吧,把他们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告诉我。”
说著,他已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笔记本。
“誒?”
姜柔呆了呆。
她又不认识这两个人,去哪知道他们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要不……乱编一个?
“这东西很重要,你可以不確定,但千万不能乱说。”江眠抬头看了她一眼。
姜柔表情一僵,心底又是尷尬又是紧张,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了。
慌乱间,一本老旧的笔记本被塞到了她的手上,同时被塞过来的还有那支短铅笔:“不急,你们慢慢想,想好了就写在本子上,我去上个厕所。”
接过本子的剎那,她的指尖碰到了江眠的手指。
——热的。
带著活人的体温。
而眾所周知,死人是冷的。
姜柔愣住了。
她原本还以为,这或许是一具在枉死城规则下,“死”了很多次,所以越来越像活人的尸体。
可这一刻,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
会不会我们都想错了……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怪物,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毕竟他虽然看起来不太正常,说的那些话也有点嚇人,但他至今为止都没有伤害过我们……
最重要的是……他甚至还会上厕所!
哪有怪物会上厕所的?
想到这里,姜柔犹豫几秒,忽然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江……江眠先生,您应该不是禁区里的怪物吧?”
可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一种粘稠、滯重、如有实质的诡异气息,倏地从刚刚转过身的江眠身上瀰漫开来。
低矮的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灯泡的灯丝髮出极细微的“嘶嘶”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开来。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冰冷凝滯的钝感,深深压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肺里。
周凯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两具如同雕塑的尸体,此刻竟然在轻微地颤抖。
姜柔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后悔的念头都冻住了。
良久,江眠扭头看了过来。
灯光从侧面打来,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表情模糊不清,像是被阴影浸透的雕像,缓缓活了过来。
“你说……禁区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