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失业了。
准確地说,他被迫失业了。
不过是午后打了个盹儿的功夫,他店里的墓碑竟全部消失不见,也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偷走了。
这可是他最近接的最大一单生意,足足八十八块墓碑,用的全是上好的青墨石,定金和积蓄全砸了进去,就等著明天交货结款。现在倒好,连块石头渣子都没给他留下。
没有这笔结款,他就买不起新的石料,买不起石料,他就无法再雕刻墓碑,无法雕刻墓碑,他就没法继续做生意。
所以他失业了。
江眠找了一下午,始终没能找到墓碑的去向,想要报警,手机也不知所踪,大半夜回到家,开门却又看见屋里站著一大群陌生人。
他没害怕,也没生气,只觉得心累。
小偷就小偷吧,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可偷的。
江眠嘆了口气,也不在意神色各异的眾人,自顾自地走进屋內,打开冰箱,从中拿出一罐可乐。
拉环掀起,他眉头微蹙。
味道不太对啊……过期了吗?
与此同时,周凯等人如临大敌,浑身肌肉紧绷,视线死死锁定在这个让死而復生的尸体都感到恐惧的“东西”身上。
不会错的。
虽然有著人类的皮囊,但眼前这傢伙绝对是个怪物。
周凯很清楚,枉死城的优先探索权在公司手里,在优先探索期內,任何势力不得派人进入枉死城。
公司这次只派了两支队伍进来,可他却从来没见过这张脸。
这意味著这傢伙从一开始就身处禁区之中。
再结合刚刚的一系列诡异状况,他显然是枉死城的原住民,一只禁区生物。
“周哥……我们该怎么办?”
思索间,一名新人嚇得声音发颤,悄悄挪到周凯身后。
周凯收回思绪,斜睨了他一眼:“你觉得该怎么办?”
那人愣了愣,迟疑道:“要、要不我们先撤退吧……反正六小时的时间也到了,禁区的出口应该已经重新开启了……”
“你想走隨时都可以离开,我不拦著你。”
周凯神色淡淡,“如果你能活著离开枉死城,我可以保证,入职的名额有你一个。”
“真的?”那人眼前一亮。
他胆量虽然差了点,但观察能力还是有的——在枉死城待了那么久,他们连一只怪物都没有遇到过,如果不是因为王帅那个蠢货胡乱杀人,他们甚至不会遭遇半点麻烦。
毕竟只是f级禁区,危险程度有限,或许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人类的怪物,就是整个禁区中唯一的威胁。
因此只要远离这个房间,远离这个怪物,並且在撤离途中不隨便杀生,离开枉死城或许並不是一件难事。
当然,风险肯定还是有的,但为了入职名额,值得一搏。
听见周凯的承诺,一旁那个名叫姜柔的娇小女孩同样有些意动,但犹豫再三,还是忍住了。
短暂的迟疑后,那名新人扭头看了看脸上掛著僵硬笑容的两具尸体,又偷眼看了看正在屋里翻箱倒柜的怪物,索性两眼一闭,狠狠一咬牙,竟是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门——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干了!
无人阻拦。
他一路衝出走廊,没敢回头,更不敢乘坐那部锈跡斑斑的电梯,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下了楼,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这傢伙跑什么?
江眠回过头,纳闷地看了一眼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心说我都还没跑呢,你跑什么?
他也没有多想,转而看向依然还留在屋內的几人,脸上渐渐浮现出审视的神色。
“我说……你们有水吗?”
水?
眾人面面相覷,一人下意识接话道:“什么水?”
“当然是喝的水。”
江眠眉头微挑,觉得这群人傻乎乎的,难怪会想到组团来自己家里偷东西,鬱闷道,“你们也看到了,我家里的饮料全都过期了,饮水机也只剩了个空桶,你们带喝的了吗?”
这怪物是在故意逗我们玩吗,这座城市至少陷落了两百年,饮料能不过期吗?
眾人心中吐槽,却也不敢接话。
“我、我带了……”
短暂的沉默后,姜柔弱弱地举起左手,声若蚊蝇,“我包里还有一瓶没喝过的矿泉水……”
周凯瞥了她一眼,倒是没想到这女孩居然有胆子接话,不过並未阻拦。
江眠顺著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沙发上果然放著一个登山包,於是也不客气,大步走上前去,拉开拉链,拿出矿泉水,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
小偷也好,恶作剧也罢,这些傢伙私闯民宅是事实,更別说还把他家的门锁弄坏了,要不是没手机,他早就打电话报警了,现在只是拿瓶水当利息,已经很客气了。
“话说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进我家做什……”
一口气喝下大半瓶水,江眠总算解了渴,他抹了抹嘴角,回头继续打量几人,忽然眉头一挑。
刚刚离得远没看清,此刻站近了才发现,有两个人的脸色相当难看,面色惨白如纸,一副眼看著就要不行了的悽惨模样。
“他们俩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这两“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两具一直在强顏欢笑的尸体,它们已经在很努力地假扮正常人了,没想到还是被察觉到了异常。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该怎么说?说它们不是快死了,而是已经死了?
话说这怪物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难道看不出来这两具尸体就是死人吗?
“他们本来就死了啊……”一个青年小声嘀咕道。
声音虽小,但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江眠的耳中。
江眠像是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呆愣许久。
气氛忽然凝滯下来,空气黏稠得仿佛停止了流动。
阴影之中,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最终转为茫然:“你在胡说什么,人死了为什么还会动?”
青年还想说些什么,却猛地感到脊背发凉——只见不知何时,那两具面带微笑的尸体竟齐齐看向了自己,眼神可怕得好像要杀人。
不……不是好像。
他有种预感,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怪物还站在这里,自己很可能已经死了。
为什么?
就因为自己说它们是死人?
青年头皮发麻,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周凯眼睛微眯,静静观察著一切。
姜柔努力缩著脖子,心中拼命祈祷:我只是个小透明,怪物也好,尸体也罢,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注意到我。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被两道冰冷的视线锁定了。
她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那两具尸体是想让自己帮忙解释,但她哪知道该说些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能硬著头皮说道:“它……它们只是生病了,虽然快死了,但还没有死,现在还不是死人,所、所以还能动……”
天吶,我到底在胡说什么……
就连姜柔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胡言乱语,然而那怪物却好像听进去了,好奇道:“生病?”
某种无形的压迫感悄然散去,她身子一轻,隱约抓住了什么,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对,就是生病。”
“什么病?”
我哪知道什么病……姜柔六神无主,急忙向周凯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后者根本就不搭理她,在两具尸体阴冷的注视下,她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
“白……白化病。”
“白化病?”
江眠面露狐疑,凑近仔细打量了两具尸体片刻,“皮肤確实是挺白的……但我听说得了白化病的人头髮也会变白,他们的头髮为什么还是黑色的?”
这傢伙绝对不是正常人,哪有人会这么冒昧地盯著病人看的……
姜柔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因、因为还是早期?”
“真的假的,白化病早期就会死人吗?”江眠似是有些意外。
姜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硬著头皮继续说道:“白化病只是最轻的……他们还得了很多其他病,比如癌症什么的……”
“癌症啊,难怪脸色那么难看……”
江眠心生同情,紧接著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奇怪道,“不对吧,生病了该送他们去医院才对啊,你们这么多人跑来我家做什么?”
顿了顿,他忽然恍然大悟,“等等,你们该不会是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所以才特意跑来找我的吧?”
“你……您是做什么的?”
姜柔咽了口唾沫,眼前这个怪物越看越诡异,让她不自觉用上了尊称。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们都想知道,这个怪物到底是做什么的。
江眠微微一笑。
那笑容明明相当乾净爽朗,可落在眾人眼里,却透著说不出的阴森。
“我啊……最擅长和將死之人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