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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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傲慢与偏见

    雷蒙德下意识地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確认周围都是吵吵闹闹的学员,没人注意他们这桌,才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见。
    “这事在联邦算是个不能摆上檯面的伤疤,所有公共场合都不允许提及,说是害怕歧视,但是这笔血债又怎么可能被轻易揭过去呢?”
    “最开始闹革命,联合起来打帝国的时候,联邦只有四个共和国,就是斯约尔加、维瑞亚、埃德里克和奥伦提亚,也就是现在最核心的四大共和国。”
    “库特那时候还是个独立的封建公国,在北边,夹在联邦和帝国中间,两边都不沾,一直跟西边的『蛮子』互相较劲,一直到中心地大捷之后,才改了共和国,跟联邦走得近了些。”
    “那时候中心地大捷刚打完,帝国看著节节败退,其实主力根本没伤筋动骨,两边就从决战变成了拉锯战。”
    “帝国那边也是抓住了这个拉锯的时机,知道联邦刚整合起来,各个加盟国心思不齐,就玩起了分化拉拢的路子。”
    雷蒙德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他们一边调集重兵压著库特共和国的边境打,把库特的边防军打得节节败退,一边对其他几个联邦共和国的战线放缓了攻势,假意和谈,同时还派了大量间谍潜入库特內部,又是许诺高官厚禄,又是放狠话。软硬兼施,把库特的高层搅得人心惶惶,拧不成一股绳。”
    诺泽听得皱起了眉,他太熟悉这种战术了,远交近攻,分化瓦解,是战爭里最狠毒也最有效的阳谋。
    “关键那时候,库特人本来就对加入联邦没那么坚定,他们怕帝国的兵锋,也怕联邦用他们打完仗之后回头吞了他们。”
    “大部分人都不想看著自己人流血让別人摘桃子,所以他们的高层里主和的,主降的,想跟著联邦的,吵成了一锅粥。”
    “真正出事,就是金刀之役。”
    雷蒙德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也就是三十年战爭的第十一年,联邦陆军参谋部定了计划,要分两路大军,一路出中心地向西,一路借道库特共和国的领土往东,绕到帝国军的侧翼搞突袭,打一场围歼战。”
    “一开始库特高层是同意了的,说好了给大军放行,还承诺提供粮草补给。”
    “结果呢?两路大军刚穿过库特边境,一脚踏进帝国境內,就掉进了帝国军的埋伏圈,更狠的是,西路军想撤退,库特內部直接经歷了一场极为顺利的政变,彻底反水了,封了边境的关隘,把联邦军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那仗打得惨极了,前有埋伏,后无退路,山谷里全是尸体和血,两万多精锐,最后活著衝出来的,不到三千人。”
    这几乎是毁灭性的惨败,诺泽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这场战爭会被拉长到三十年——这样一场精锐尽损的惨败,足够让联邦的反攻势头彻底停滯,使其从主动进攻被迫转入战略防守,元气大伤。
    “就是这场仗,把联邦打蔫了。”
    雷蒙德嘆了口气,“原本定好的围歼计划全泡汤了,战线全面收缩,原本能提前结束的战爭,硬生生又拖了快二十年。”
    “那后来呢?”
    诺泽追问了一句,“库特人最后怎么又加入联邦了?”
    “帝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库特人反水,换来了帝国的承诺,可帝国军打退了联邦军,转头就占了库特最富庶的平原,还逼著库特交税出壮丁,比之前压榨得还狠,库特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枪使了,可后悔也晚了。”
    “又过了五六年,联邦缓过劲来,重新发起反攻,帝国军节节败退,库特人自己也起义了,推翻了跟帝国合作的人,转头跟联邦求和,又加入了联邦,成了现在的库特行省。”
    “但因为之前的事……联邦不信任他们,帝国讎视他们,加上他们虽然地方大,但绝大部分地方都是草原,能够建立城市的地方不多,联邦也没有多在乎这个行省,只是单纯的当做缓衝区罢了,抵挡西边的蛮子跟帝国。”
    “所以『叛徒』之名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桌子上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盘上,可三人都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思。
    诺泽终於明白了,安德鲁·哈特那股近乎自毁的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生在库特,长在联邦,从出生起,就背著祖辈留下的“叛徒”烙印。
    在这所满是军人后代,说不定还有战爭遗孤的军校里,他的出身本身就是原罪。
    他只能拼了命地做到最好,把每一门课都练到极致,才能稍微堵住那些悠悠眾口,才能不被人把一点小错,无限放大成“库特人不可靠”。
    似乎课堂上那个站得笔直回答问题滴水不漏的少年,背后扛著的是近五十年的歷史恩怨,是无数人刻在骨子里的偏见。
    “所以你就知道了,他为什么那么拼命。”
    雷蒙德拿起剩下的半块麵包,却没了吃的兴致。
    诺泽顺著之前的目光,再次看向食堂的角落。
    安德鲁·哈特就坐在那里,一个人,一张桌,面前放著最简单的黑麵包浓汤和煎肠。
    他坐得笔直,低头慢慢吃著东西,周围的喧闹仿佛跟他隔著一层无形的墙。
    明明食堂里人满为患,他那张桌子的前后左右的位置却空著,没人去坐,也没人去跟他搭话。
    他像一座被孤立的孤岛。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微微抬了抬头,浅金色的头髮垂在额前,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和诺泽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继续低头安静地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诺泽收回视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祖辈犯下的错,要后辈用一辈子的拼命去偿还,去证明,这太常见了,可真真切切落在眼前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时,还是让人觉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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