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六月刚过,长安城就像被扣在了一口大锅里,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连风都是烫的。太液池的水面被晒得发亮,岸边的柳树耷拉著脑袋,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
李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在偏殿里坐著,穿了一件最薄的纱袍,手里拿著扇子不停地扇,但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不但不解暑,反而更燥了。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后背的衣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殿下,要不要再加一碗冰酪?”李安站在旁边,看他热得难受,小心翼翼地问。
冰酪。就是把冰刨成碎末,浇上牛乳和果酱,冰冰凉凉的一种甜品。这是宫廷里夏天才有的享受——冰是冬天从河里采的,存在冰窖里,到夏天才取出来用。只有皇室和达官贵人才用得起。
李恪面前的桌上就放著一碗冰酪,他已经吃了一半,但越吃越觉得不够。
“这冰……”他盯著碗里那点碎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硝石製冰。
他在前世看过一篇科普文章,说古代人用硝石溶於水吸热的原理来製冰。硝石,就是硝酸钾,是一种白色晶体,遇水会吸收大量的热,能把水冻成冰。
这个东西,唐代有没有?
他猛地站起来,把李安嚇了一跳。
“殿下?”
“硝石。”李恪的眼睛发亮,“李安,你知道硝石吗?”
李安愣了一下:“硝石?殿下说的是……火硝?用来做火药的?”
对!火药!唐代已经有了火药——虽然还不成熟,但硝石作为火药的原料,肯定已经有了!
“哪里有硝石?”李恪问。
“这个……太医院应该有吧?炼丹的方士常用硝石。”李安挠了挠头,“殿下要硝石做什么?”
李恪没有回答。他转身就往外走。
“殿下!您去哪儿?”
“去太医院!”
太医院果然有硝石。
王永正听李恪说要硝石,虽然奇怪,但还是让人取了一小包来。李恪接过硝石,又让李安去找了一个铜盆、一个陶罐和一些水,然后端著自己的冰酪碗,匆匆忙忙地走了。
李安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李恪回到偏殿,把东西摆好。他在铜盆里倒了一些水,把陶罐放进铜盆里,又在陶罐里倒了一些水。然后他把硝石倒进铜盆里,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李安也蹲在旁边,看著那盆水,不知道殿下在做什么。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陶罐的外壁开始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然后,水珠变成了白霜。然后,陶罐里的水开始结冰——先从边缘开始,慢慢地向中心蔓延。
李恪伸出手,摸了摸陶罐的內壁。
冰。凉丝丝的,硬邦邦的。
他笑了。
“殿下!结冰了!真的结冰了!”李安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硝石放在水里,就能让水结冰?这……这是神跡?”
“什么神跡,这是科学。”李恪说。
“科学?”
李恪没有解释。他把陶罐里的冰挖出来,放进冰酪碗里,又浇上牛乳和果酱,做了一碗新的冰酪。他吃了一口,冰凉的感觉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舒服得他长出了一口气。
“李安,”他说,“把剩下的冰收好,別化了。我去找大哥。”
“殿下,您不吃了?”
“不吃了。”李恪站起来,擦了擦手,“有正事。”
东宫里,李承乾正在读书。
他比李恪好一些,太子殿下的冰块供应更足一些,屋里摆著冰鉴,丝丝凉意从里面透出来。但他还是热——不是身体热,是心里烦。孔颖达留的功课太难了,他写了一下午都没写完。
“大哥!”李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李承乾放下笔,看到李恪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晒得通红。
“三弟,你怎么来了?这么热的天,不在屋里待著——”
“大哥,你看这个。”李恪把手里的碗递过去。
李承乾低头一看——是一碗冰酪。碗的外壁还冒著白气,里面的冰碎得细细的,浇著牛乳和果酱,看著就凉快。
“冰酪?”李承乾接过来,“你特意给我送的?”
“不是。”李恪拉著他的手,“大哥,你吃一口。”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冰凉爽口,和他平时吃的冰酪没什么区別。
“好吃。”他说,“怎么了?”
“大哥,你知道这冰是哪里来的吗?”
“冰窖里取的啊。”
“不是。”李恪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刚刚做出来的。用硝石。”
李承乾的手停住了。
“什么?”
“硝石。”李恪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给李承乾看,“把硝石放在水里,水就会变凉,凉到一定程度就会结冰。我试过了,真的能结冰。”
李承乾看著那包白色粉末,又看了看李恪,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是说……不用冰窖,也能製冰?”
“对。”李恪说,“只要有硝石,隨时都能製冰。冬天也行,夏天也行。在哪里都行。”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冰酪碗,站起来,走到李恪面前。
“你试过了?”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真的能成?”
“真的。”李恪拉著他的手,“大哥,你跟我去看。”
李承乾跟著李恪跑到偏殿。李安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但铜盆里还剩了一些没有融化的冰。李承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是冰。
他抬起头,看著李恪。
“三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李恪说,“所以我才来找大哥。”
李承乾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速转动。
“硝石製冰……硝石贵不贵?”
“不算太贵。”李恪说,“太医院和药店都有,用量也不大。一盆水,放一把硝石就够了。而且硝石用了之后还能收回来——水干了,硝石就结晶出来了,可以反覆用。”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成本很低?”
“很低。”
李承乾停下脚步,看著李恪。
“三弟,这东西……能赚钱。”
“我知道。”李恪说,“所以我才来找大哥。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得大哥出面。”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走。”他说,“去找父皇。”
“大哥等一下。”李恪拉住他,“咱们先把话说好。”
“什么话?”
“这个法子,是咱俩一起想出来的。”李恪看著他的眼睛,“大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承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弟,你……”
“大哥,这事我一个人扛不住。”李恪认真地说,“咱俩一起,才能成。”
李承乾看著自己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咱俩一起想出来的。”
御书房里,李世民正在批奏摺。
看到两个儿子一起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承乾,恪儿,你们俩一起来,有什么事?”
李承乾和李恪对视一眼,然后李承乾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父皇,儿臣有一件事要稟报。”
“说。”
“三弟发现了一个製冰的法子,不用冰窖,隨时都能製冰。儿臣和三弟商议之后,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生財的路子,想献给父皇。”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製冰?不用冰窖?”
“是。”李恪上前一步,“父皇,硝石溶於水会吸热,能让水结冰。儿臣已经试过了,確实可行。”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硝石?就是做火药的那个硝石?”
“正是。”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们说……想用这个生財?”
“是。”李承乾说,“父皇,如今国库虽然充裕,但要用钱的地方也多。边关军费、水利工程、賑灾救济,哪一样不要钱?如果能多一条財路,总是好事。”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
“你们打算怎么做?”
李承乾看了李恪一眼。李恪上前一步,把心里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父皇,儿臣以为,这製冰的生意,不能由朝廷出面做。朝廷与民爭利,名声不好。但可以私下做——由儿臣和大哥牵头,找几个信得过的大臣合伙。”
“怎么个合伙法?”
“儿臣想过了。製冰的方子,由儿臣和大哥出。做事的,得找个不怕得罪人的。儿臣推荐程咬金將军——程將军是滚刀肉,谁都不怕,达官贵人找上门来,他敢顶回去。就算有人闹事,程將军往那儿一站,谁敢多说一句?”
李世民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程咬金……你们倒是会挑人。”
“还有秦琼將军。”李恪继续说,“秦將军虽然身体不好,但名声在那里,德高望重。有他和程將军一起坐镇,没人敢乱来。而且秦將军是儿臣的师父,儿臣信得过他。”
李世民点了点头。
“继续说。”
“製冰的事,由程將军和秦將军的人去办。帐目由大哥私下管——太子殿下管帐,没人敢做手脚。赚的钱,儿臣想好了分配的法子。”
“怎么分?”
李恪伸出手指,一笔一笔地算:“程將军和秦將军各拿一成,算是辛苦钱。儿臣拿一成,算是出方子的钱。大哥拿两成,算是管帐和出面的钱。剩下的五成——”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
“剩下的五成,充入父皇的內库。由父皇支配,不用经过朝堂,也不用看户部的脸色。”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两个儿子,目光复杂。
“你们倒是想得周到。”他说,“连朕的內库都想到了。”
李恪笑了笑:“儿臣只是觉得,父皇的內库充实了,办什么事都方便。有些事,走朝堂的程序太慢,父皇自己有钱,想办就办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程咬金和秦琼各拿一成,你自己拿一成,承乾拿两成,剩下的五成归朕。那你们俩加起来才三成,朕一个人拿五成?”
“是。”李恪说,“父皇拿大头,天经地义。”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一岁。一个沉稳,一个机敏。一个像他,一个还像他。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生意做起来,会有人眼红,会有人告状,会说朕与民爭利?”李世民问。
“父皇,”李恪说,“这冰,我们赚的是达官贵人的钱,是有钱人的钱。老百姓不会买,也买不起。这不是与民爭利,这是让有钱人多出点血。”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让有钱人多出点血。”他重复了一遍,“这话说得糙,理不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个儿子。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蝉鸣声从庭院里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承乾。”他忽然开口。
“儿臣在。”
“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还是恪儿想出来的?”
李承乾看了李恪一眼。李恪正要开口,李承乾抢先说了。
“是儿臣和三弟一起想出来的。”
李世民转过身,看著他们。
他知道这个法子是谁想出来的。但他也知道,承乾说“一起想出来的”,是在护著恪儿。而恪儿来找承乾,而不是来找自己,也是在护著承乾。
这两个孩子,互相护著。
“好。”他说,“那就依你们的。程咬金和秦琼各拿一成,恪儿拿一成,承乾拿两成,剩下的五成归朕。”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帐目要清楚。每月对一次帐,不能出差错。”
李承乾行了个礼:“儿臣明白。”
“还有,”李世民看著李恪,“硝石製冰的法子,除了你们俩,还有谁知道?”
“只有儿臣和大哥知道。”李恪说,“李安看到了一些,但他不知道原理。儿臣会叮嘱他,让他不要乱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
“那就先这样。你们去找程咬金和秦琼,把话说清楚。他们愿意,就干;不愿意,不勉强。”
“是!”
两个儿子齐声应了,退出御书房。
出了御书房,李承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弟,”他说,“你刚才说程將军是滚刀肉,不怕得罪人。父皇笑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李恪笑了笑,“父皇心里是高兴的。”
李承乾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三弟,”他说,“你拿一成,我拿两成,你觉得合適吗?”
“合適。”李恪说,“大哥出了面,管了帐,拿两成是应该的。”
“可是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大哥。”李恪停下脚步,看著他的眼睛,“我说过了,这个法子是咱俩一起想出来的。没有大哥,我一个人做不成。所以,不要再说了。”
李承乾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三弟,”他说,“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好了。”李承乾说,“好得让我不知道说什么。”
李恪笑了。
“大哥,你不用说什么。你只要记住——咱俩是兄弟。这就够了。”
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並肩而行,一高一矮,像是两棵种在一起的树,根连在一起,谁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