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琼便进了宫。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进宫了。这两年他称病在家,朝会不去,庆典不参加,连李世民单独召见他都推辞了几次。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这副病懨懨的样子被人看见,怕人说“秦琼没用了”,更怕李世民看到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但今天,他来了。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鬍子也修过了。虽然人还是瘦,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气比之前好了许多。秦夫人帮他更衣的时候,偷偷抹了眼泪——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丈夫这样郑重其事地打扮自己了。
秦琼没有坐轿,而是骑了马。上马的时候右肩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著牙,一声没吭。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不行。
到了宫门口,李世民身边的太监张德已经候在那里了。张德是御前的老人,从秦王府时期就跟在李世民身边,最会察言观色。他看到秦琼骑马而来,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
“秦將军,您可来了!陛下在立政殿等您呢,一早起来就念叨,说叔宝怎么还不来。”
秦琼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迟缓,但还算稳当。
张德上前搀了一把,低声说:“將军,陛下今天高兴。您来了,陛下比什么都高兴。”
秦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著他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
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侍卫,看到秦琼都是一愣——秦將军?秦將军怎么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后宫。
立政殿里,李世民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看起来不像是皇帝,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主。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把团扇,轻轻摇著。六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殿里摆著冰鉴,丝丝凉意从里面透出来。
“陛下,”长孙皇后轻声说,“叔宝来了,您別给他太大压力。”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朕什么时候给他压力了?”
“您往这儿一坐,就是压力。”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所以臣妾才在这儿陪著。有臣妾在,气氛能鬆快些。”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叔宝这个人,脸皮薄,心里有事不爱说。朕要是太正式了,他更不敢说话了。”
正说著,外面传来张德的声音:“秦將军到——”
李世民站起来。
秦琼走进殿来,脚步有些慢,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到李世民站著,连忙快走几步,跪下行礼。
“臣秦琼,参见陛下——”
“叔宝。”李世民快步走过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起来,快起来。”
秦琼站起来,看到李世民身后的长孙皇后,又要行礼。
“叔宝不必多礼。”长孙皇后笑著说,“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秦琼的眼眶有些发酸。一家人。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从皇家人口中听到了。
李世民拉著秦琼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张德上了茶,又悄悄退到一边。
“叔宝,你瘦了。”李世民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比上次朕见你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秦琼低下头:“臣无用,让陛下掛心了。”
“什么有用无用的?”李世民皱起眉头,“你跟朕之间,还说这种话?”
秦琼没有说话。
李世民看著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当年的秦琼——虎牢关下一匹马、一桿枪,杀得竇建德的千军万马不敢上前。那时候的秦琼,是天底下最锋利的刀,是李世民最信任的人。
如今这把刀锈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用,是因为他不敢用,怕断了。
“叔宝,”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来,“朕听恪儿说,你心里不踏实。”
秦琼的手微微一顿。
“臣……”
“你不用解释。”李世民摆了摆手,“朕都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琼。窗外是大安宫的方向,灰扑扑的墙壁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叔宝,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秦琼想了想:“回陛下,从武德元年算起,快十三年了。”
“十三年。”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十三年里,你救过朕多少次?”
秦琼愣了一下:“陛下,臣只是尽本分——”
“虎牢关一次,洛阳一次,玄武门一次。”李世民转过身来,看著他,“三次。你救了朕三次命。一次比一次凶险。虎牢关那一刀,差点要了你自己的命。朕记得清清楚楚,你的血溅了朕一身,溅了朕一脸。”
秦琼的眼眶红了。
“朕不会忘记。”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朕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是朕的救命恩人,不是臣子。朕不管你还能不能上战场,不管你还能不能上朝,你是叔宝,是朕的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秦琼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肩膀在颤抖,泪水滴在官袍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当年在战场上,刀架在脖子上他都不皱眉头。但今天,李世民这几句话,把他的心撕开了一道口子。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臣以为……臣以为陛下不需要臣了。”
“不需要?”李世民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平视著他的眼睛,“叔宝,朕什么时候说过不需要你?”
秦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臣打不了仗了。臣的右肩抬不起来,左膝蹲不下去,后背的伤一到阴天就疼得睡不著觉。臣……臣废了。”
“废了?”李世民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谁说你废了?”
秦琼没有说话。
“叔宝,你看著朕。”李世民说。
秦琼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是废了,还是怕了?”李世民一字一句地问。
秦琼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是身体废了,还是心怕了?”李世民的声音缓下来,“你怕自己没用,怕朕嫌弃你,怕朝堂上没有你的位置。所以你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不上朝,连朕都不见。你是在躲,叔宝。你不是废了,你是在躲。”
秦琼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李世民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你躲什么?”李世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心疼,“你怕朕会忘了你?你怕朕会像刘邦那样,鸟尽弓藏?”
秦琼低下头,不敢看他。
“叔宝,”李世民伸出手,放在他的肩上,“朕不是刘邦。你是朕的兄弟,不是朕的臣子。朕可以没有天下,但不能没有你们。”
秦琼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当年在虎牢关,他衝进敌阵把李世民救出来的那一刻。那时候他不怕死,因为他知道他在保护一个值得保护的人。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以为自己该退场了。
但他错了。
那个人,从来没有忘记他。
“陛下……”秦琼哽咽著,跪了下去,“臣……臣错了。”
李世民也跪了下来,双手扶著他的肩膀,额头抵著他的额头。
“叔宝,”他的声音也哽咽了,“你没有错。是朕不好,是朕让你不安了。”
两个人跪在地上,相对而泣。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这两个男人——一个皇帝,一个將军——像两个久別重逢的兄弟一样,抱头痛哭。
张德站在殿外,听到里面的哭声,悄悄把门掩上了。他吩咐小太监们走远些,不要靠近。
有些场面,不该被人看见。
哭了很久,两个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李世民扶著秦琼站起来,让他重新坐下。长孙皇后递过帕子,两个人各自擦了脸。
“叔宝,”李世民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恪儿昨天在你府上,跟你说了什么?”
秦琼想了想,说:“殿下给臣看了病,开了方子。还说……”他顿了顿,“还说陛下经常念叨臣。”
“念叨什么?”
“说虎牢关的事。说臣救过陛下的命。说臣的勇猛,古往今来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李世民点了点头:“朕说的都是实话。”
“殿下还说,他想拜臣为师。”
“朕准了。”李世民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恪儿的师父。教他兵法,教他骑射,教他如何做一个大唐的將军。”
秦琼看著李世民,目光里有感动,也有一丝犹豫。
“陛下,臣的身体……”
“你的身体慢慢养。”李世民说,“恪儿不是给你开了方子吗?他说你能好,朕信他。”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臣……定不辜负陛下和殿下的信任。”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笑了。
“叔宝,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秦琼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男人对视著,笑得像个孩子。
秦琼在立政殿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李世民留他用了午膳,长孙皇后亲自布菜。秦琼看著满桌子的菜,心中感慨万千——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宫里吃过饭了。
吃饭的时候,李世民没有问他朝政,没有问他身体,只问家常——怀道功课怎么样?夫人身体好不好?府上缺不缺什么东西?
秦琼一一回答,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李世民送他到殿门口。
六月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暑气。李世民站在檐下,看著秦琼。
“叔宝,”他说,“以后常来。不用穿官袍,不用行礼,穿便服来,陪朕说说话。”
秦琼点了点头:“臣……遵旨。”
“还叫臣?”李世民佯怒。
秦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叔宝知道了。”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琼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陛下——不,世民。”
李世民看著他。
“当年在虎牢关,”秦琼的声音很低,“臣衝进去救您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值得臣豁出命去保护。今天,臣还是这个念头。”
李世民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叔宝……”
“臣走了。”秦琼笑了笑,“过几天再来。”
他转身,大步走出立政殿。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很久很久没有动。
夏风吹过来,带著庭院里荷花的香气。
秦琼出宫的时候,在宫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李恪。
他站在宫门外面,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拿著一个药箱,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六月的天热,他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殿下?”秦琼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天这么热,您不该在外面晒著。”
“我在等师父。”李恪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昨天开的方子,我怕太医不放心上,亲自去太医院抓了药,给师父送来。”
秦琼看著那个药箱,又看了看李恪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鼻子忽然有些酸。
这个孩子,才十一岁,就知道惦记人。
“殿下,”秦琼说,“臣今天进宫见了陛下。”
“我知道。”李恪说,“父皇昨晚就跟我说了,说师父今天要来。”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说,“昨天您跟臣说的那些话——陛下经常念叨臣,陛下不会忘记臣——臣今天在陛下面前,都验证了。”
李恪看著他,目光温和。
“师父,我没有骗您吧?”
秦琼笑了。
“没有。”他说,“殿下没有骗臣。”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药箱。药箱不重,但他的手有些抖。
“殿下,从今天起,臣就是您的师父了。”
李恪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李恪,见过师父。”
秦琼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他伸手扶起李恪,看著这个孩子的眼睛——清澈、坚定、温暖。
“好。”他说,“好徒弟。”
阳光照在师徒二人身上,暖洋洋的,带著初夏特有的那种热乎乎的气息。
宫门外,杨柳依依,蝉鸣阵阵。
贞观四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也更暖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