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无言。峙岳向村子走去,两胳膊平端,一路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远处一个村子出现在视野中。隨著村子愈发接近,峙岳的眉头却是紧皱起来。
一片残垣。
房屋几乎尽数破碎,找不到一片完整的墙,满地都是碎裂的瓦石,粉碎的木桩。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气息,是腥味,是沙尘的土腥,亦或是血腥。
万籟寂灭。
鸡不鸣,犬不吠。没有活物的踪影,只能看见倒塌的房屋。
峙岳见到这一幕,瞳孔微缩,脚步不由得紧凑起来,加速靠近眼前破败的村落,又忽地一愣:
“不对,这个方向上,还能看见的……防沙坝呢?磐村的防沙坝呢?”
磐村位处煢孑沙漠一侧边缘处。这里本该有一座大型的防沙坝,帮助后方村落抵御风沙,是周围村落的先锋站。
可如今大坝不见踪影,村子沦为废墟,被黄沙吞没,至於村民,更是销声匿跡。
再走近一点,峙岳看清了。满地的断臂残骸,血色污垢被沙尘所遮掩,在远处难以察觉。有的已经血肉模糊,被狂暴的沙砾打成了肉泥;有的被重物压住,保全面容,神色惶恐,將对大自然恐惧永久铭刻。
而这之中,不乏有熟悉的面孔。
一个妇人。大半个身体被压在断墙之下,一只手用力伸向背对沙漠的方向,神色永远凝滯在一个绝望与希望交杂的瞬间。
她在希望什么?
“埃姨……”
这个妇人是峙岳的老熟人了,就在数天前他还刚刚“欺负”过她七岁的小儿子,用他的弹弓弹了他三个脑瓜崩。
峙岳蹲下,放下手中的女孩,轻轻用手闔上了妇人的双眼,让她死而瞑目。
“不知道小屁孩有没有逃掉。”
他神色凝重,但没时间哀悼,峙岳现在更想快赶回村子里。他重新抱起女孩,加紧脚步继续赶路:
“这里已经遭殃了,希望虹村没有受影响……”
峙岳呼吸逐渐急促,脚步渐渐加快,很快就跑了起来,也顾不上顛簸不顛簸了:
“千万別出事啊。”
即便王叔已经明確村子没出问题,眼前的一幕还是太过糟糕,不亲眼见到他心里不踏实。
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却又显得陌生——地形被改变了。不久后,虹村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出乎意料,竟然没有一丝的异常,只有周围的地势貌似出现了异常抬升,显得整个村子像是下沉了一些。
见到这一幕,峙岳停下了疾驰的脚步,心中悬著的巨石也轰然落下,猛的放鬆心態让他差点双腿瘫软,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村子还在,沙墙还在,房屋还在,炊烟也还在。他甚至能听见远处谁家在骂孩子。
活著就好。他想,活著就好。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孩,又掂了掂后背。
活著就好——对谁说的,他自己也分不清。
峙岳缓步走到村子大门。在沙漠边缘,经常容易受到风沙席捲,因而这里的村落都会在沙漠的方向上,建造一堵高墙,用以抵御风沙。
守门大爷看到有人来,立马上前问候:
“哎呀小岳,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担心著呢,生怕你又出什么意外。”
“没事的李大爷,我都说了只是点小事,很快就好的。”
一边回应,峙岳一边向门口靠近。实际上这位看门李大爷的花眼极其严重,他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但估摸著煢孑沙漠里,也不会有什么人来这儿。不过还真出了点意外:
“这一下午可把我担心坏了,刚才有个跟你体型差不多的小伙子来过……当然只是对我而言的,我约莫著你估计得叫叔了。”
王大爷訕訕一笑,看到峙岳平安归来,他也觉得放鬆很多,开起玩笑来。
隨著峙岳身影的靠近,王大爷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也渐渐看清了他手里捧著的东西:
“你手里这是……
誒!这这这?”
“誒!嘘嘘嘘。时间紧迫,我得赶紧找村长救人。”
王大爷看见了女孩满身的伤痕,面色变得严肃,把一肚子的八卦都憋了回去:
“好好好,快去快去。”
王大爷不敢耽搁,连忙打开通人的小门让峙岳进去了。结果刚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群孩子在追逐嬉戏。一个领头的小男孩刚要和他打招呼,看到他手里捧著的女人,又看到肩膀后面耷拉著的小脑袋,喜悦的神情一愣,转而张大了嘴巴,大喊出声:
“山哥回来啦!捡回来个老婆,还带著娃!”
“完了,这下跳进埃尔湖也洗不清了。臭小子,一会有你好受的。”
峙岳心中如是想到。
峙岳狠狠瞪了一眼那男孩,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向自己家走去。而他后面长出了一条“尾巴”,他走到哪,尾巴跟到哪。
继续加快脚步,那尾巴也加快脚步。隨著好事大爷大妈的加入,那尾巴开始自然生长。
隨后村长发现了这一奇观:
“这是,闹得哪出啊,小岳?”
峙岳脚步飞快:
“村长,我正要找你呢,快跟我来。”
村长嘴巴微张,刚要说点什么,但一看见女孩身上骇人的伤口,立马严肃了起来:
“快走。”
回到他的房间,峙岳將包裹和“捡来的娃”放在一边,先將女孩平放在床上,用枕头把她的双脚垫起,又把那小孩儿从包裹里“掏”出来,同样平放在靠墙的角落。
沉吟片刻,他又找了条麻绳绑在了他脚踝上,另一头连著床腿,这是对强者的“尊重”。
至於女孩,同样不能放鬆警惕,思来想去,峙岳想到个绝妙的点子,把女孩的头髮拢在一起,绑在了床头,避免了加重女孩的供血不足。
他找来毛巾投湿,先把女孩其他部位的血跡全都擦净了。
她白净的小脸上有几道划伤,像只花脸的小猫。眉头时而蹙起,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楚楚可怜,让人不由得生出怜爱之意。
正人君子不会扒人衣服,当然,衣服上也没什么破洞,想必是没什么问题——
还是有个问题的。问题就是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孩,哪怕不是对战双方,只是参与了这场规模宏大的战斗,除了腹部的贯穿伤,竟然只有体表的擦伤伤痕;更可怕的是,一旁熟睡的孩童更是毫髮无伤。
暂时安置好了,峙岳看向身旁拄著拐杖的村长,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从窗户外冒出,直勾勾地盯著屋中四人。
村长:“好了,说说吧,这二位是…在沙漠里面捡到的迷路人?”
峙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还是您懂我啊,不像那帮小崽子,说我……”
村长仔细端详了孩童,又转头瞅了瞅峙岳,若有所思,又插话道:
“难道是你的种?”
峙岳说到一半的话,直接被噎了回去,十分无奈:
“村长,你的耳背越来越严重了,现在一走神一整句话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