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玛治县县委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大办公室,中间由顏色各异的课桌拼凑成一张长条桌,漆面参差,桌腿还得用铁丝固定。
两侧坐著八名干部,每人面前的杯子、茶缸各不相同,简陋至极。
“多副县长,你先说吧。”
陈成书记坐在正中央,他五十出头,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面色很是沉重。
多杰点点头:“事情的起因经过,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再重复了。”
他打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很多內容:“他们摸清我们巡山队的作息,趁队员外出、防守空虚的时候动手。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盗猎,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犯罪,他们现在甚至敢在无人区外杀人!”
“要不是白菊警官和我的队员拼死一搏,不知道要殃及多少村民。帕卓还没甦醒,肠子穿了两个眼,输了好几袋血才抢救回来。”
“由此可见,我们巡山队平日的工作有多危险。所以,我希望组织上能酌情考虑,”多杰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给孩子们一份保障。最少……也得给我们两个正式编制。”
“不可能!”
林培生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多副县长,县里的財政状况你最清楚,教师工资拖了三个月,医院只能发肉应付,我上哪找钱给你养閒人去?!”
“什么叫养閒人!”多杰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指向窗外,拔高音量:“你知道真实的博拉木拉什么样吗?前几天我们缴获了三百张羊皮,现场还有一百多只藏羚羊没来得及剥皮,卡车都快装不下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乱?还不是穷闹得?还不是县里的经济发展不起来?要是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谁愿意往无人区跑?”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好日子!就算开了矿,建了厂,普通工人一年能挣多少钱?卖一张皮子能赚多少?会不会有人继续鋌而走险、知法犯法?就算搬来一座金山,他们照样会去盗採盗猎!”
“巡山队成立的初衷是什么?”林培生也站了起来,他看向陈成书记,又环视其他干部,“玛治县经济开发公司!是让你探矿、开发、带动经济的。结果呢?”
他从公文包抽出一沓纸,哗哗甩动:“巡山队成立一年半,县財政共拨款四次,总计二十三万六千八百元。你的探矿报告呢?有价值的矿產线索呢?”
纸张拍在桌上,扬起一阵灰尘。林培生指著多杰,怒气冲冲:“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好意思跟县里要编制?!”
“我是吃白饭的吗?这几次巡山,我们缴获了多少汽车?陆地巡洋舰、切诺基、吉普、东风卡车,这些是不是贡献?”
多杰转向史隆,公安局局长正埋头记录,明显不想掺和进来:“史局长,虽然我们有权处置缴获的枪枝,但每次都把大部分武器上交。这些,算不算贡献?”
史隆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张张嘴,还没出声就被林培生打断:“不要跟我说这些!”
他用手指敲打桌子,语气愈发强烈:“我就问你一句,你的本职工作到底是什么!”
“盗採盗猎是犯罪,打击犯罪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多杰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博拉木拉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在这逞什么英雄!”
“什么叫逞英雄?!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两人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急赤白脸,谁都不服对方。
“好啦!”陈成书记大喝一声,“都坐下,坐下!”
多杰的工作方向虽然背离初衷,但事出有因,盗採盗猎分子愈发猖獗,偷袭巡山队,炸毁仓库,打伤两名队员,甚至还敢把枪口对准无辜村民。
林培生也没有错,县长的本职工作就是抓经济、搞开发,让人民过上好日子。当然了,其中是否有猫腻,只有他自己知道。
会议又持续了三十多分钟。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从编制扯到经费,从经费扯到探矿,最后绕回原点,又是一番老生常谈。
陈书记总结了几句“要重视环保也要发展经济“的套话,宣布散会。
干部们陆续起身,脚步匆忙,会议室实在压抑,没人想在这继续待下去。
多杰喝了两口水,穿上大衣准备去趟县医院,刚推开门,一个人影杵在门口,差点撞个满怀。
“小白?”
白菊往后退了半步,她换了件乾净警服,头髮扎成马尾,脸上还贴著两个创口贴。
“我正要去医院,你呢,一起?”
“我刚从医院过来。”白菊表情严肃,“队长,我有事跟你商量。”
多杰嘆了口气,让出一个身位:“进来说,是你弟弟的事吧?”
白菊看了眼屋里,有人在收拾桌椅,乱鬨鬨的,“去你办公室吧,这里……不方便。”
办公室没点火炉,比户外还冷,书本纸张摆放凌乱,椅子上积了一层灰。
多杰掏出烟盒,点燃一支,静静等待。
白菊咬了咬嘴唇,开口道:“我知道,白及干了那些事情,他就该死在里面。可那是我弟啊!不管是死是活,我都得把他带出来,不然我没法向我妈交代!”
多杰吐出一口烟,盯著她看了半天:“博拉木拉这么大,你打算去哪找?”
白菊指著墙上的地图:“根据郭顺的口供,白及在卓源湖跟……盗猎分子走散。卓源湖往东二百公里可以到青藏公路,我准备顺著这条线路……”
没等她说完,多杰就打断道:“別开玩笑了,卓源湖的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白菊眼眶泛红,指甲扣进掌心:“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我必须去,哪怕是尸体,哪怕什么都找不到!”
多杰嘆了口气:“最后一个问题,你进山的事,张院长知道吗?”
房间顿时没了动静,答案不言而喻,不知过了多久,白菊才哽咽著开口。
“如果你的家人在里面,你会怎么办?”
“哎!”多杰摇摇头,把菸头扔进炉子,“回去吧。”
白菊心一沉,刚想开口,就听多杰说道:“你的军大衣不够用,再带一件棉袄,两天后进山。”
“哦呀!”白菊用力点头,她走到门口,突然转身,死死盯著多杰的眼睛:“队长,你们那天……没见到我弟弟吧?”
多杰没有丝毫闪躲,表情郑重,语气斩钉截铁:“交火是在晚上,视线不佳,气温太低,没法处理现场,所以只捡走了武器。我们在第二天上午集体处理了尸体,所有死者我都挨个辨认过,全是生面孔、外乡人,不可能有白及。”
“对不起,我不是怀疑你们,只是……”
“好啦,別说了,可以理解。换做是我,也会这么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