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蝶儿替晴雯安置好了隨身带著的包袱,转头看了眼晴雯脸上神色后笑道:
“怎么样,晴雯妹妹,是不是觉得不適应?”
“蝶儿姐姐。”
晴雯先是回应一声,而后露出些许苦笑来。
“哪里只是不適应那样简单,真要按了二爷的意思来,咱们这些做丫鬟的岂不是没了本分,竟是显得失了尊卑了。”
蝶儿也不见意外,她当年凑巧让贾瑀带回了玄真观,比起晴雯更加不適应。
“二爷原是在玄真观里跟著老爷修行久了的,按二爷的话说,修行之人,原就是求得要看轻这些个高低贵贱,芸芸眾生本也就是相同的。
只二爷自詡他还没那个修为,最多也只能做到將身边人看轻些。
莫说是咱们,便是院门口守著的贾大和贾二两个大哥,二爷也从没简单地只把他们看作是什么差遣之人,一应待遇,也是从来没差的。
说到这个,晴雯妹妹你在老太太房里伺候,应是西府这边的家生子吧?”
晴雯听著前面的修为不修为的,也都是只管懵懵懂懂地点著头,听到最后才算是得了个能应的问题。
“倒也不是府上的家生子,原是让家里送去赖嬤嬤府上伺候的,只是后来得了运道,又送去了老太太那里。
现在又得了老太太的意思,过来伺候二爷。”
对於自家情况,晴雯也不愿多提。
虽然现在看起来自己过得还算不错,但是哪个又天生乐得被自家卖了换银钱的?
“这样的话,妹妹你也算没少了波折了。
只是到底还是运道好,总算还出生在这天子脚下,便是家里过不下去了,也能被卖到府上好好活著,最后还来了二爷这里。”
“那蝶儿姐姐你是?”
望著蝶儿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悲戚之色,晴雯有些小心地问道。
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脸上多是带笑的蝶儿姐姐命运恐怕並不美好,只怕比她还坎坷得多。
“我本是辽东那边的,几年前,收成不好,闹了饥荒,我也不知道是在哪天,就突然让我爹娘带著上路逃荒了。
一路上,能吃的都吃遍了,树皮,草根儿,还有甚么观音土,只要能吃的,我都隨著爹娘吃过。
便是这样,逃荒路上也少不了饿死的。
都指望著来神京城能有口饭吃,可又有几个能真正盼到的?
也是在那一年,我头一回知道了,人,也是会吃人的。
饿死的那些,总是没多少时候就只剩了骨头。
为了活下去,有人便想拿他们的女儿与我爹娘换,我爹娘都不同意,只带著我连夜继续赶路。
后来我爹不行了,撒手让我娘带著我继续跑,我娘带著我来了神京城。
刚来没多久,我娘便也没了,只我运气好,让二爷凑巧搭救了,帮著安葬了我娘之后就进了玄真观。
后来二爷还去老爷那儿问了,说辽东那边的饥荒,除了收成不好,还有韃子犯边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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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都不想过多过问,只管伺候著二爷就好。
二爷与我取了蝶儿这样的名字,时常是觉著咱们这一辈子也就和庄子说的那般,约莫也就是场梦而已。
可於我而言,二爷在时,这个梦也就好的不得了,二爷若是没了,我便也隨了他去,这梦也就该消了。
说了这么多,我也不是要和你倒甚么苦水,也不是说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只是与晴雯妹妹你说个清楚。
既是来了二爷房里,咱们便是一家人,只管伺候著二爷就算了事。
二爷怎么说,咱们便怎么做,也不须有甚么不適应的,只把这儿当家就成。”
晴雯方才听得什么逃荒的事儿脸色还有些发白,最后倒还算是镇静下来,点点头道:
“我知道了,蝶儿姐姐,二爷怎么说我便怎么做,本来也是我的本分。
只是方才你说二爷给你取名字的事儿,那什么庄子又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天底下还有会说话的庄子?”
晴雯纳闷道,她从来也不是个完全没见识的,贾府在外边有的庄子她也不止听人提了一两回。
一个地方而已,怎么还说起话来了?
“晴雯妹妹,庄子,他是个人。
哈哈哈,你以前大概是不识字的,不知道也是正常。
我也是听二爷说多了,又在閒暇之余得了二爷言传身教,认得几个字才知道的。
正巧你现在来了,左右也没什么要做的事,我便教你认字吧。”
蝶儿看著疑惑的晴雯只觉好笑不已,但也不是专门为了嘲笑,从身边抽了本小册子出来,真就要教晴雯识字。
“识字?咱们也要识字,赖嬤嬤不是说甚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你惯听了外边的婆子胡说八道,不认字便是话本都看不懂,只能听人来讲,晴雯你得空便与蝶儿慢慢学著,等差不多了我再抽空来教你们。”
里间传出贾瑀的洪亮声音,晴雯连忙住了嘴,只管专心著开始跟著蝶儿学著,只是未免有些愁眉苦脸。
以前她是不认得字的,现在要学,真是字认得她,她也不认得字……
傍晚,贾瑀见日头落下,便也不再写字,赚钱只是儘快,也不急於一时,伤了眼睛才是最不值当的。
方才走出里间,贾瑀就瞧见晴雯在床上做著什么针线活,蝶儿已经没了踪影。
“蝶儿呢?”
“二爷,你出来了啊,蝶儿姐姐去拿饭去了。”
晴雯抬头道,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对了,方才说是有东府那边的人来递话,蝶儿姐姐知道二爷不爱被打扰,便也没让放进来,只让留下话便走了。
那人好像是东府的总管赖升,以前我在赖嬤嬤那儿见过的。
他说最近东府进了耗子,要好好洒扫一番赶出去,又说珍大爷请了道士和尚过去,说是因著什么事儿要做场法事,祛除晦气,让咱们过些日子再去。”
贾瑀只一听是贾珍授意,赖升传话,就知道事情简单不了。
仔细听了一遍,意思便再明显不过了。
“赶耗子,祛除晦气,看来我那位好大哥还真是掩饰都不掩饰一下啊?
真要嫌弃寧国府不够乾净,他不应该先把自己赶出去吗?”
贾瑀脸上也不见有多少愤怒,只觉得多少有些好笑。
难怪贾家败落得那么快,有贾珍这么个半点城府手段都无的好族长带著,不快才更奇怪。
他才刚到荣国府,就要先吃个下马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