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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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东行

    威里斯立在旧镇港的码头,望著眼前这艘海蛇號商船。船体宽阔,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木桶与麻袋,船头绘著一条张口吐信的海蛇,蛇眼染作青绿,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船长德里克约莫五十岁,头顶光禿,皮肤被海风晒得黝黑,脸上一道疤痕从额角斜劈至下頜。他上下打量威里斯一番,目光在他背后那只长木匣上顿了顿。
    “就你一个人?”
    “是。”
    “往哪去?”
    “潘托斯。”
    德里克把菸斗从嘴里抽出,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潘托斯?可以。二十金龙,管吃,不管马。”
    威里斯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夏尔马。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铁蹄在木板上轻轻刨动。
    德里克扫了那匹高头大马一眼,摇了摇头:“你这牲口太大,船里塞不下。卖了吧。”
    威里斯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不卖。”
    德里克耸了耸肩。“隨你。那你另寻別的船去,我这地方装不下这么大的牲口。”
    威里斯沉默片刻,转身走开。他在码头接连问了七八艘船,没有一艘肯捎上他的夏尔马。有的说马体太大占地方,有的开口要价高得离谱,还有的连话都懒得多说,只一味摇头。
    最后,他在码头最西头找到了一艘货运船,船体比海蛇號宽上一倍,甲板上堆满木材与粮袋。船长是个矮胖中年人,名叫科恩,嘴里叼著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瞥了眼夏尔马,皱了皱眉。
    “能带。二十枚金龙到潘托斯。马得拴在货舱里,不能上甲板。”
    威里斯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枚金龙,递了过去。“到潘托斯时,马必须完好无损。”
    科恩接过钱,清点一番塞进腰包:“放心。我这船运过比这还大的牲口,从没出过差错。”
    船在海上走了九天。头两天天气好,风从西边吹过来,船帆鼓得满满的,船身平稳。威里斯站在甲板上,看著海岸线越来越远,海水从浅绿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色。海鸥跟在船尾飞了一阵,散了。海面上只有波浪和偶尔跃出水面的鱼。
    第三天,风暴来了。海浪涌上来,拍打著船舷,船身剧烈摇晃。水手们忙著收帆、绑绳索,科恩在驾驶舱里大喊大叫。威里斯站在甲板上,脚钉在木板里,纹丝不动。海水打在他身上,顺著盔甲的缝隙流下去,他不觉得冷。风暴持续了半夜,然后慢慢平息了。
    第五天,船经过石阶列岛。科恩指著远处海面上若隱若现的礁石,对水手们说:“这里海盗多。都给我打起精神。”威里斯站在甲板上,手按在刀柄上,看了很久。没有看到海盗。船平安地穿过了石阶列岛。
    第七天,船到了密尔附近的海域。科恩说密尔的港口税太高,不进去,直接绕过。威里斯远远地看了一眼密尔的白色城墙和高高的塔楼,然后回到舱室。
    第九天傍晚,船到了潘托斯。
    潘托斯是厄斯索斯西海岸最大的港口城市,城墙是棕色的,不高,但很厚。城门上方刻著潘托斯亲王的纹章——一匹白色的骏马。码头上停满了船,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禿了的树林。威里斯牵著马走下船,把行李绑好,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科恩,点了点头,然后拉著韁绳,朝城门走去。
    潘托斯的街道比旧镇宽,两旁是石砌的房子,店铺一个挨著一个。人很多,声音很杂。威里斯牵著马挤在人群里,慢慢地穿过城区。人们看到他的体型和背后的长木匣,纷纷让路。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玩泥巴,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威里斯的时候,嘴巴张著,手里的泥巴掉了都没发现。他母亲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抱起他,退到路边的水沟里,眼睛一直盯著威里斯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才鬆了口气。
    威里斯在城东的一家客栈停下来。客栈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画著一只金色的酒杯。他把马寄在马厩里,付了三天寄存的钱。客栈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了他一间靠窗的房间。
    威里斯把行李放在房间里,锁上门,出去找去诺佛斯的商队。他不想一个人走陆路——路太远,盗匪太多,多斯拉克人太烦。跟商队一起走,省事。
    商栈在潘托斯城东的一条大街上,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楼,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画著一个天平。威里斯推开商栈的门走进去,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一个看著像老板的中年男人站在柜檯前,正和店里的老板说话,他身后还站著两个护卫,穿著皮甲,腰上掛著短剑。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胖老头,头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镜,正翻著一本帐本。
    威里斯走到柜檯前,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问:“去诺佛斯的商队,什么时候出发?”
    胖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肩膀上能看出来的盔甲痕跡,又扫过他身后的长木匣,最后落在他腰上的刀鞘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明天有一队出发,带队的叫加里斯,是做布匹生意的。你找他就行。”
    他指了指那个站在柜檯前的中年人。
    威里斯转过身,看向加里斯。加里斯也正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要去诺佛斯吗?”加里斯先开了口,说话带著点南方的口音,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料子看著不错,腰上掛著一个装得满满的钱袋。
    威里斯直截了当地说:“我去科霍尔。”
    加里斯愣了一下。“科霍尔?那可比诺佛斯还远。”他上下打量了威里斯一眼,“你一个人?”
    “嗯。”
    加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人手不够,路上又不太平。你跟我一起走,路费我包了。到诺佛斯,给你五十银幣。”
    威里斯想了想。“行”
    加里斯盯著他看了几秒,笑了。“行,明天一早出发,別迟到。”
    威里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商栈回客栈的路上,威里斯路过了潘托斯的主广场。广场很大,中间有座喷泉,顶上立著一尊骑马战士的青铜雕像。四周全是贵族宅邸和商铺,人来人往,特別热闹。威里斯牵著马靠路边走,儘量不想惹人注意——可他这身材和一身盔甲,想不显眼都难。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尖叫。不是害怕的那种,是又怒又疯的嘶吼,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尖又刺耳,直接盖过了广场上的喧闹。
    “跪下!你们都给我跪下!我是真龙血脉!我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维斯特洛真正的国王!”
    威里斯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一个浅金色头髮的年轻人站在广场正中间,穿著深红色外套,腰上掛著一把镶了宝石的剑。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不住地发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指著周围的路人,不停地嘶吼。
    “你们这些贱民!见了国王为什么不跪?我要让你们尝尝睡龙之怒!”
    没人理他。路人全都绕著走,像躲著一团著火的垃圾。几个穿得光鲜亮丽的贵族从旁边经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年轻人脸色更红了,猛地拔出剑,举过头顶,对著空气乱挥了几下。
    “你们会后悔的!等我夺回铁王座,要把你们一个个全吊死!”
    威里斯就站在原地,看著这场闹剧。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淡金髮、紫眼眸,脸颊消瘦,典型的坦格利安长相。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对这人再熟悉不过。
    韦赛里斯。
    丹妮莉丝的哥哥。
    一个活在梦里,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国王的疯子。
    韦赛里斯忽然转头,一眼看见了威里斯。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提著剑就朝他走了过去。
    “你!那个穿重甲的大个子!跪下!向你的合法国王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下跪!”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钝刀在铁板上刮擦,“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护卫!带我回维斯特洛,我封你做伯爵!做公爵!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威里斯低头看著他。
    这个年轻人比他矮了快一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手里的剑在威里斯胸甲上轻轻戳了一下,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你聋了吗?我叫你跪下!”
    韦赛里斯又狠狠戳了一下,依旧毫无用处。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尖得刺耳:“你敢违抗真龙?我会让龙火把你烧成灰!睡龙之怒——你懂不懂什么叫睡龙之怒!”
    威里斯没跪,也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拨就把韦赛里斯的剑拨开了,接著牵著马,从他身边绕过去。手臂只是隨意一挥,铁手套不经意碰到了韦赛里斯的胸口。
    韦赛里斯像是被一整面墙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剑也脱手滑出老远。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韦赛里斯躺在地上,嘴巴大张,满眼都是不敢相信。
    他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彻底变成了尖叫:“你居然敢打真龙?!我要把你折磨至死!我要烧死你!睡龙之怒会吞了你——”
    威里斯连头都没回。
    他牵著马继续往前走,夏尔马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铁靴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韦赛里斯站在他身后,连剑都忘了捡,只指著威里斯的背影疯狂叫喊,声音越来越远。
    周围路人看著这一幕,有的摇头,有的偷笑,也有人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威里斯拐进一条小巷,身后的叫喊声终於彻底听不见了。
    他並不知道,广场旁的二楼阳台上,一个光头胖男人正注视著他。
    伊利里欧?摩帕提斯,潘托斯最富有的商人,也是韦赛里斯名义上的庇护者。他端著一杯红酒,眯起双眼,看著那名身披重甲的巨人消失在巷口。
    “有意思。”伊利里欧低声自语。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僕人吩咐道:“去查一查这个人。叫什么,从哪来,要往哪去。”
    僕人躬身退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威里斯就在城门口等著加里斯。
    天还没完全亮,晨雾很浓,路两旁的田野一片灰濛濛。加里斯带著两个护卫从马厩里牵出三匹马,一辆马车堆满了货物,盖著深蓝色的油布。加里斯看见威里斯,点了点头。那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没作声。
    一行七人就这么出发了——加里斯、两个护卫、威里斯,还有三个赶车的伙计。
    加里斯骑马走在最前面,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护著马车,威里斯殿后。他的夏尔马比普通马高出一大截,走在路上就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从潘托斯到诺佛斯,要走六百多里格,穿过潘托斯丘陵和洛恩河上游的草原。路是当年瓦雷利亚人修的古道,石头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马车顛得厉害。加里斯一路骂骂咧咧,两个护卫脸色紧绷,一言不发。威里斯坐在马背上,始终稳如磐石。
    一连走了五天,队伍翻过潘托斯丘陵,进入了草原地带。
    路两旁的田地渐渐变成草地,再往后就是荒野。村庄越来越少,人烟也越来越稀。加里斯明显紧张起来,时不时回头张望,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第八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小商站停下过夜。
    商站不大,石头砌成,门口掛著块木牌,画著一只水桶。老板是个独眼老人,脸上带疤,走路一瘸一拐。他瞥了威里斯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长木匣上顿了顿,便移开了。
    加里斯请威里斯喝酒。两人坐在商站的木桌旁,加里斯端著一杯麦酒,威里斯面前只放了一杯水。
    “你去科霍尔干什么?”加里斯问。
    “找铁匠。”
    “秘铁匠?”
    “嗯。”
    加里斯喝了口酒。“科霍尔那些秘铁匠,从来不接外人的活。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威里斯没说话。
    加里斯打量了他一眼:“你身上这套盔甲,是自己打的?”
    “嗯。”
    “刀也是?”
    “嗯。”
    加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不是普通人。”
    威里斯没接话。
    加里斯嘆了口气:“到了科霍尔,你自己多小心。那边的人,不好惹。”
    威里斯点了点头。
    第十天,他们在路上碰到了多斯拉克人。
    不是大部队,只是几个斥候,骑著矮马,光著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头髮编成辫子垂在脑后。腰里都掛著亚拉克弯刀,刀刃在太阳下亮得刺眼。他们一看见商队,就嘰里咕嚕喊了几句,跟著围了上来。
    加里斯脸色一下就白了,手紧紧按在剑柄上。两个护卫拔出了剑,可手都在发抖。赶车的伙计们全缩在马车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威里斯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最前面。
    他解开斗篷扣子,斗篷直接落在地上,一身盔甲露了出来。哑光银灰色的胸甲泛著冷光,肩甲上的铆钉整整齐齐,锁子甲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从背后抽出那把两米长的直刀,刀刃在阳光下寒光一闪。
    多斯拉克人都勒住了马。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他举起亚拉克弯刀,对著威里斯吼了一声。剩下几个人也同时举起了刀。
    威里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疤脸男人盯著他看了几秒,猛地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其他人立刻跟著他策马跑了。
    加里斯从马背上滑下来,腿还在打颤。“你……你就把他们嚇跑了?”
    威里斯把刀插回鞘,弯腰捡起斗篷,重新系好。“嗯。”
    加里斯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到底是铁匠,还是战士?”
    威里斯想了想,平静地说:“都是。”
    加里斯没再多问,爬回马上,继续赶路。
    第十五天,他们抵达了诺佛斯。
    诺佛斯坐落在洛恩河上游,城墙是灰色的,不算高,却十分厚实。城门上方刻著诺佛斯亲王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雄鹰。城里的街道比潘托斯狭窄,两旁全是石砌房屋,店铺一家挨著一家。空气中瀰漫著香料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加里斯在城东的货栈停了下来,卸下货物,给伙计们结了工钱。他把威里斯叫到一旁,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枚银幣,塞进他手里。“到诺佛斯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多加小心。”
    威里斯接过银幣,揣进口袋。“多谢。”
    加里斯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从诺佛斯去科霍尔,要走琴恩河,穿过科霍尔森林。那条路不好走,有盗匪,还有黑山羊的信徒。你一个人,千万当心。”
    威里斯点了点头,牵著马,朝城东走去。
    诺佛斯的街道上飘著炊烟和牲口的味道。威里斯找了家客栈住下,先把马餵饱,自己一口气吃了三盘燉菜、五块麵包,还有一整条烤鱼。客栈老板看著他这饭量,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威里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他想起了潘托斯广场上那个大喊大叫的年轻人——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所谓的真龙继承人,被自己隨手一挥就摔了出去。他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不过也无所谓,麻烦真来了,挡回去就是。
    他翻了个身,面朝著墙。墙皮裂了好几道缝,他数了一遍,便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从诺佛斯到科霍尔,还有三百多里格路,要横穿科霍尔森林。他清楚这一段最是凶险,可他一点也不怕。
    双眼一闭,很快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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