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科霍尔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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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科霍尔之路

    测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威里斯坐在马尔温的实验室里,面前摊著那本来自科霍尔铁匠的手记。他已经反覆读了十几遍,每一字每一句都牢牢刻在脑中。结论很明確:学城铸不出瓦雷利亚钢,科霍尔也造不出新的,只能对旧料重铸。而重铸需要三样东西——龙晶粉末、古瓦雷利亚咒文,以及活人血祭。前两样他尚有办法筹措,最后一样,他不愿用,也绝不会用。
    “你还在打自己血的主意?”马尔温从石台后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嗯。”威里斯淡淡应了一声。
    马尔温盯著他看了片刻,把菸斗从嘴里取下,在桌沿轻轻磕了磕。“你知道普通人去科霍尔找秘铁匠重铸瓦钢,要备上什么吗?”
    “金子。很多很多金子。”
    “不止。”马尔温靠在椅背上,“你还得有路数。科霍尔的秘铁匠从不接陌生人的活。你得找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引荐,先付一笔天价介绍费,再交定金,留下瓦钢旧料等上一年半载,取货时再结清尾款。一把剑重铸下来,没有几千金龙,想都別想。”
    威里斯没有作声。
    “你身上有多少钱?”马尔温问道。
    “一百多枚金龙。”
    马尔温沉默片刻,把菸斗重新叼回嘴里,没再言语。威里斯心里清楚,这一百多枚金龙,连科霍尔秘铁匠的门都摸不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马尔温展开一看,竟是一副盔甲的草图:分段式胸甲、小巧的肩甲、护臂、脛甲,还有一顶全封闭头盔,面罩是密集的竖条格柵,头顶有尖锐的脊状突起,后侧缀著铜环,边缘还镶了一圈毛边。线条算不上流畅,比例也有些歪斜,可每一处细节都画得格外认真。
    马尔温盯著图纸看了许久,抬眼问道:“你这是在哪看到的?”
    “以前见过,记在脑子里了。”
    马尔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把羊皮纸翻到空白的背面,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炭笔动手修改。他没有重画,只是微调胸甲弧度,將肩甲比例收窄一寸,脛甲加长一指,又在头盔面罩的格柵间隙旁標上几处数字。改完后,將图纸推回威里斯面前。
    “按这个做。你原先的比例不对,打出来根本穿不了。”
    威里斯看著修正后的图纸,轻轻点了点头。
    “你要去科霍尔。”马尔温开口,语气平静,不像在发问。
    “嗯。”
    马尔温向后靠在椅背上,重新叼起菸斗:“科霍尔那群人,守著老手艺几百年,半步不让。学城曾派人去偷师,被砍了手;坦格利安想重金求学,也被直接赶出来。手艺锁在铁箱里,咒文藏在脑子里,血祭埋在祭坛下。”他顿了顿,目光凝重,“你去那儿,別指望能跟他们讲道理。”
    威里斯没有说话。
    马尔温站起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到门口。
    “跟我来。”
    马尔温带著威里斯穿过旧镇的贫民区,在一间废弃的铁匠铺前停下。铺子不大,炉膛还在,风箱也尚能使用,只是铁砧早已锈跡斑斑。店主欠了一屁股债跑路,这里已经空了好几个月。
    “这间铺子,以前是科霍尔一位铁匠的徒弟开的。”马尔温推开门,一阵灰尘扑面而来,“那小子手艺不行,撑不下去就跑了。不过炉子、风箱、铁砧都是照著科霍尔的样式打的,你用著会顺手。”
    威里斯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炉膛比寻常铁匠铺要深上一尺,风箱把手是铁製的,铁砧的模样也和密肯那块不同——台面更窄,边缘还带著弧度。
    “帮我把这里租下来。”
    马尔温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隨手丟了过去。“已经租好了,租期一个月。你白天在学城上课,晚上过来锻造就行。我在的时候帮你望风,不在你就自己忙活。”
    威里斯接住钥匙,抬眼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马尔温用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笑了笑:“因为科霍尔那群傢伙,几百年都没遇上像样的对手了。你去了,正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再说,我也想看看这场热闹。”
    威里斯没再多说。
    他花了整整一天收拾铺子,清炉灰、磨铁砧、修风箱,又把从学城带来的木炭与钢坯整齐堆在墙角。之后还去旧镇的盔甲铺买了一件成品锁子甲衫,打算剪开,只取用下半截用料。
    接下来的一个月,威里斯每晚都泡在这间铁匠铺里。马尔温时来时去,在的时候就叼著没点火的菸斗,坐在角落静静看著,偶尔只丟来一句:“弧度不够”“铆钉太松”。他不在时,威里斯便独自埋头锻造。
    头盔整整打了三天。
    光是顶上的脊线就敲了两天,前两次都敲歪了,直到第三回才终於笔直。马尔温在旁看了片刻,淡淡指点:“钢条烧到亮白再落锤,別用蛮力。”
    威里斯依言一试,果然顺手许多。面罩用十二根细钢条铆成竖柵,间隙刚好能视物,又防得住箭矢。头盔后侧铆了只铜环,他系上一条红布,边缘再镶一圈白羊毛。马尔温见状瞥了眼:“倒有几分科霍尔老东西的派头。”
    胸甲则耗了五天。
    六片甲片逐一单独锻打、淬火、回火。马尔温教他拿捏弧度:“胸甲不能打直,要顺著肋骨弯,多一分松,少一分紧。”
    威里斯每打好一片就上身试穿,不合形便推倒重锻。六片成型后开始铆接,片与片之间留著不到半指的缝隙,以厚皮革衬底,再用铜铆钉固定。一百多颗铆钉敲完,马尔温伸手一摸:“敲平,別留凸头,会磨破锁子甲。”
    威里斯便一颗接一颗,耐心重新敲平。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威里斯几乎夜夜泡在铁匠铺,整套盔甲在他手中一点点成型。
    胸甲內搭配的锁子甲,是从旧镇买来的成品裁去上半截改制。马尔温扫了一眼便开口:“太长,再剪两寸。”威里斯依言修改,穿上后刚好合身。腰间束著一条棕色皮腰带,是马尔温从旧货摊淘来丟给他的:“用这个,比你那条牢靠。”
    肩甲做得小巧,採用三片式结构。马尔温说道:“肩甲小些才不影响挥剑,你力气够大,用不著靠厚重甲片堆防御。”威里斯锻打好三片钢甲,仔细铆接,再將边缘打磨圆润。护臂分作两段,上臂是半筒式甲片,小臂用分段护腕,內侧只衬厚皮,不覆钢甲,保证手腕转动灵活。
    腿甲足足耗费七天。大腿处用分段式股甲,马尔温帮他画好弧度模板,威里斯照著模板锻打,一次成型。小腿则是一体式脛甲,马尔温叮嘱:“脛甲別太厚,你奔跑时要轻便。”他便將厚度控制在两毫米,內侧衬上羊毛毡,下缘刚好塞进高筒皮靴,用皮带束紧固定。
    最后一晚,威里斯將整套盔甲穿戴整齐,立在铁砧旁。
    他抬手、挥臂、转身、弯腰、下蹲,每一片甲都服帖到位,无卡顿、无杂音,只有锁子甲隨动作发出细微沙沙声。他拿起桌上那柄两米长直刀,隨手一挥,刀刃破风无声,甲片间铆钉只传来细碎轻响。
    马尔温站在门口,仰头望著他,嘴角微微一扯:“像是从传说里走出来的。”
    威里斯缓缓还刀入鞘,语气平静:“够用了。”
    盔甲打好的第二天,马尔温便带来了消息。
    “枢机会的人已经到旧镇了。”马尔温坐在实验室里,菸斗依旧没有点燃,“不是冲你来的,是衝著密肯打的那把剑。他们在白港买到了样品,確认上面的纹路不是普通锻打能出来的。带队的是维林的学生,叫哈伦,他见过你的名字,知道你在学城待过。”
    威里斯的心跳依旧平稳,只是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查到我头上了?”
    “还没有。可迟早会去问维林。维林知道你从临冬城来,知道你做过铁匠学徒,还知道你懂古瓦雷利亚语。”马尔温把菸斗叼回嘴里,“你再留在学城,最多一个月,肯定会被找上门。”
    威里斯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我明天就走。”
    “去科霍尔?”
    “先给临冬城写信,然后去科霍尔。”
    马尔温点了点头:“写信是对的。让史塔克大人知道你的去向,万一学城的人查到临冬城,他也能帮你挡一挡。”
    当晚,威里斯回到房间,坐在桌前铺开羊皮纸,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书写。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奈德大人:
    我前往科霍尔。学城之人在追查摺叠锻打之事,我必须离开。
    威里斯”
    他通读一遍,將信纸折起,以火漆封口,盖上自己刻的简易印章——一方铁砧与一柄小锤。隨后拿著信去找马尔温。
    “帮我寄出去,用学城的渡鸦。”
    马尔温接过信,瞥了眼蜡印上的图案:“学城渡鸦飞往临冬城,三日便能送到。”
    “谢谢学士。”
    马尔温將信收好,叮嘱道:“路上小心。”
    威里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威里斯便往马厩牵马。
    那匹夏尔马在学城养了近两个月,膘肥体壮,一见他便打了个响鼻。他將行李一件件捆牢——装长刃的木匣与甲冑箱分系马背两侧,行囊横搭鞍后,水囊掛在铁鉤之上,反覆检查了三遍,確认每根绳索都勒得紧实。
    走出马厩时,马尔温已拄著拐杖立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只轻轻一点头。威里斯亦頷首致意,翻身上马。
    他牵著马穿行在旧镇的街巷,此时天色已亮,街市喧闹起来。卖鱼的吆喝、麵包炉的焦香、香料铺的浓烈气息混作一团,与临冬城的清冷寂静截然不同。威里斯缓行在人流中,慢慢出了城门。
    出城之际,他回头望了一眼。
    参天塔的顶尖沐在晨光里,塔顶圣火熊熊燃烧,如同一颗永不熄灭的星。马尔温仍立在原处,瘦小的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
    威里斯转回头,轻轻一夹马腹。
    战马迈开步伐,越走越快。
    大道向东延伸。
    他不回临冬城。
    先往白港,再乘船渡海,前往厄索斯,前往科霍尔。
    路途多远、花销几何、秘铁匠是否肯接他的活计,他一概不知。
    但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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