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里斯不再去马厩了。老奶妈跟马夫头说了一声,说这孩子要在铁匠铺学徒,马厩的活顾不上了。马夫头看了一眼威里斯的身板,没说什么,点了头。
现在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铁匠铺。炉火从早烧到晚,锤声叮叮噹噹,从不停歇。密肯不让他碰锤子的时候,他就拉风箱、搬煤、递工具。铁花溅在他手背上,烫不出泡,只留下一点点白印。密肯看见了,盯著他的手背看了两眼,没说话。
收工之后,威里斯把铁匠铺的地扫了,工具摆回原位,废铁堆归置整齐。这些活密肯没让他干,他自己乾的。密肯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第二天就不看了,只管自己收拾东西回家。
中午的时候,密肯停下来吃饭。他的妻子用布包了麵包和咸肉送来,还有一大碗燉菜。密肯坐在门口,撕一块麵包,蘸著燉菜吃。威里斯坐在铁砧旁边,密肯的妻子也给他盛了一碗燉菜,切了一大块麵包。
密肯看了一眼威里斯吃饭的样子,皱了皱眉。那孩子吃东西不是用“吃”的,是用“倒”的。麵包撕成块,扔进嘴里,嚼两下就咽。燉菜端起来,几口就见底。吃完了他抬起头,看著空碗,没说话。
密肯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那块麵包扔给他。“吃。”
威里斯接住麵包,咬了一口。
“你他妈几天没吃饭了?”密肯问。
“吃了。”
“吃了还这样?”
威里斯没有回答。他確实吃了——老奶妈早上给他留了麵包。但那点东西顶不了什么用。他的身体像个无底洞,倒多少进去都填不满。
密肯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没再问。第二天中午,他的妻子送饭来的时候,带的量比昨天多了一半。威里斯吃完了。第三天,多了一倍。威里斯也吃完了。
密肯的妻子站在旁边,看著他空了的碗碟,转头对密肯说:“这孩子一顿能吃三个人的。”
密肯没说话。
第四天,她带了五个人的量。威里斯还是吃完了。
密肯的妻子看了密肯一眼。密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盯著威里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菸斗塞回嘴里,嘟囔了一句:“吃吧。”
从那天起,密肯的妻子每天送饭都带足五个人的量。威里斯每次都吃得乾乾净净。密肯没再说什么。威里斯也没说谢谢。他只是在每天收工之后,把铁匠铺的地扫得更仔细了些,把工具摆得更整齐了些。
铁匠铺的锤声歇了,炉火暗下去,密肯拎著菸斗走了。威里斯站在铺子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暮色从城墙那边漫过来,灰濛濛的,把整个外堡罩在里面。
老奶妈还没回来。她那些活儿——给珊莎梳头,看著艾莉亚別从椅子上摔下来,晚饭后在厨房剥豆子——不到天黑做不完。威里斯推开小石屋的门,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里连灰都是凉的。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训练场在城堡东侧,一片被踩实的沙土地。这个时辰,草靶静静地立著,武器架上几把木剑横七竖八。没有席奥默的吆喝,没有木剑碰撞的噼啪声,只有风从城垛的缝隙里挤过来,呜呜地响。
威里斯从架上抽了一把木剑。太轻了,握在手里像捏著一根树枝。他走到最边上的草靶前,站定,举剑,劈下去。
草靶从中间裂开。不是劈开一道口子,是裂开——上半截歪向一边,稻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伤口翻出的血肉。草靶的底座是用粗木桩钉在地上的,此刻整个靶身都歪了,固定用的麻绳绷断了。
威里斯看著手里的木剑。剑刃上沾著稻草碎屑,剑身完好。这把对他来说太轻太细的木头片子,在他手里能劈裂一个用麻绳和木桩固定住的草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没有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他只是挥了一下。
他换了一个草靶。这次他没有对著靶面劈,而是侧过剑身,平著拍过去。草靶猛地一歪,底座发出咯吱一声,木桩从土里翘起了一截。脚底的沙地微微颤了一下。
他又劈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木剑断了。
剑身从中间折断,半截飞出去,落在沙地上,弹了两下。他手里只剩下半截剑柄。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手里的断柄,又看了看那个被他拍歪的草靶。断口处的木茬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掰断的,不是砍断的。
他扔掉断柄,从架上又抽了一把木剑。这把比刚才那把粗一些,也重一些,但握在手里还是轻。他掂了掂,走到第三个草靶前,举剑,劈下。
草靶的底座从土里翻了出来。整根木桩带著泥土翻倒在地上,草靶滚了两圈,散成一堆稻草和碎布。
威里斯把木剑放回架上,不再试了。
够了。再打下去,明天席奥默来看到满地狼藉,会说閒话。
他把翻倒的草靶拖回原位,把散落的稻草拢了拢,堆在底座旁边。看起来不像原来那样整齐,但至少不像是被一头野兽袭击过的样子。他又把断裂的木剑捡起来,藏在武器架后面,免得被人看到。
第二天傍晚,威里斯又去了训练场。
这一次,训练场上不止他一个人。下午的剑术课刚散场不久,还有几个孩子在收拾东西。罗柏·史塔克正把木剑插回武器架,他今年五岁,棕发蓝眼,动作利索,已经有了几分继承人的派头。珊莎·史塔克两岁多,坐在台阶上,手里抱著一个布娃娃,安静地看著哥哥。艾莉亚·史塔克刚学会走路,在沙地上摇摇晃晃地迈步,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席奥默站在一旁,嘴里叼著菸斗,看著罗柏把剑放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孩子们陆续散去。罗柏拉起珊莎的手,艾莉亚被女僕抱走了。训练场上又空了。
威里斯正准备开始练,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训练场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琼恩。
他刚才一直站在那儿?威里斯没注意到。他穿著那件旧外套,站在武器架旁边,手里握著一把木剑。他看威里斯来了,没说话,自己走到最边上的草靶前,开始劈。
第一剑歪了。第二剑轻了。第三剑差点脱手。
威里斯站在他旁边,看了几眼。
“手腕要直。”他说。
琼恩挺直手腕,劈了一剑。剑身正了,力气还是不够。
“力气不够。”
“我知道。”琼恩咬著牙,又劈了一剑。
威里斯没再说话。他走到另一个草靶前,开始自己的练习。他不敢再用全力了——今天要是再打坏草靶,席奥默肯定会发现。他只用了一半的力气,控制著剑刃的角度,一下一下地劈。即使只有一半力气,草靶还是晃得厉害,底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琼恩停下来,看著威里斯的草靶在晃。又看了看自己的草靶,纹丝不动。
“你怎么做到的?”琼恩问。
“力气大。”威里斯说。
琼恩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细细的胳膊。
“等我长大也会有的。”他说。不是在问威里斯,是在对自己说。
“嗯。”威里斯说。
琼恩又劈了一剑。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气,剑刃砍进草靶两寸深。他喘著气,把剑拔出来,转头看著威里斯。
“你几岁?”
“十岁。”
“等我十岁的时候,也能这样吗?”
威里斯看了看琼恩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期待,是確认。他不需要威里斯安慰他,他只需要威里斯说一句实话。
“能。”威里斯说。
琼恩点了点头,又举起剑。
太阳慢慢地往下落,影子越拉越长。训练场上只剩下威里斯和琼恩两个人。
“够了。”威里斯说。
琼恩停下来,喘著气,看著威里斯。
“明天还来吗?”琼恩问。
“来。”
琼恩点了点头。他把木剑杵在地上,撑著剑柄,慢慢地走远了。他的背影很小,旧外套在风里晃来晃去,木剑的剑尖在沙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
威里斯站在训练场上,看著那条线从训练场一直延伸到主堡的方向。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已经在壁炉边坐著了。
她刚从主堡回来。珊莎今天非要两条辫子,她编了好半天。艾莉亚在台阶上摔了一跤,哭了两声又爬起来了。她靠在椅子上,把脚伸到壁炉前面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一些。
桌上放著麵包和咸肉,还有一壶牛奶。威里斯坐下来吃,老奶妈坐在对面,没有织毛衣,只是闭著眼睛烤火。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问,没睁眼。
“去训练场了。”
“练什么?”
“练剑。”
老奶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不会。”
“不会练什么?你那个身板,往那儿一站,人家还以为你要去打架。结果连剑都拿不稳,丟不丟人?”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没说话。
“你跟谁练?”老奶妈又问。
“琼恩。”
老奶妈的眉毛动了一下。“琼恩·雪诺?”
“嗯。”
“那孩子才五岁吧?”
“嗯。”
老奶妈没再问。她把脚往壁炉那边伸了伸,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孩子也是可怜。五岁,没娘。他父亲的夫人又不管他。罗德利克爵士不让他跟罗柏一起练,他就自己一个人在那儿砍草靶。我去厨房的路上见过他几次,大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他还在那儿砍。”
威里斯咽下最后一口麵包,把盘子推开。
“你要是跟他一起练,”老奶妈说,“別把他练坏了。他才五岁,胳膊还没你手指头粗。”
“嗯。”
“也別让席奥默看见。那老东西嘴碎,看见了又要说閒话。”
“嗯。”
老奶妈看了他一眼。“你就只会嗯?”
威里斯看著她。“……好。”
老奶妈嘴角弯了弯,又闭上了眼睛。
威里斯站起来,把盘子收到水盆里,洗了,放回柜子上。他走到里屋,拉开被子。
里屋不大,两张床。老奶妈的那张靠著壁炉那一侧的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著一团没织完的灰色毛线。威里斯的床在对面,靠窗,木板硬邦邦的,被褥是老奶妈用旧袍子改的,洗得发白。他脱了外套,搭在床尾,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但没有塌。这床是老奶妈专门找人加固过的,寻常的床架经不住他的分量。
老奶妈还在外屋坐著。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阵,慢慢小了。威里斯听到她把毛线活收进篮子里的声音,听到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听到她走到里屋门口,停了一下。
“睡了?”
“嗯。”
老奶妈没再说话。她走到自己床边,窸窸窣窣地脱了外衣,躺下去。床板又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光从外屋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那光晃了晃,慢慢暗下去。威里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横樑。木头的纹理在暗光里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从一端流到另一端,不知道流向哪里。
隔壁床传来老奶妈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