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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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阿多

    黑暗。无尽的黑暗。
    不是睡眠中的那种黑暗——睡眠中的黑暗是有温度的、有重量的,像一个柔软的茧包裹著你。这种黑暗是空的、冷的、没有任何触感的。像是被扔进了宇宙的尽头,星星全部熄灭,时间停止流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他看到了——不是“听到”,是“看到”——一个画面。
    一个男孩。
    不,不是普通的男孩。那男孩坐在一架木轮椅上,双眼翻白,像死鱼的眼睛。他的身体在颤抖,嘴角流著涎水。他的意识不在他自己身上——它飘出去了,穿过时间,穿过空间,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脑子里。
    那个人就是他。不,不是他——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比所有人都高。他的眼睛也在翻白,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他在跑。他在拼命地跑。一只手顶著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在震动,门后有东西在砸——巨大的、沉重的、不可阻挡的东西。
    死人的手。蓝色的眼睛。冰。
    异鬼。
    门板裂开一道缝,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进来。高大的年轻人用肩膀顶住门,用背抵住门,用全身的力量撑住那道正在碎裂的防线。
    “hold the door.”轮椅上的男孩说。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hold the door.”高大的年轻人重复著。他的声音开始变形。音节开始脱落。
    “hold the door.”变成了“hold the dor.”变成了“hold the do.”变成了“hold the.”变成了“hodor.”变成了“hodor.”变成了“hodor.”
    一遍,一遍,一遍。
    那个名字变成了一个咒语。一个诅咒。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然后——黑暗。无尽的黑暗。
    疼痛。
    不是普通的疼痛。是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蔓延到每一条神经末梢的剧痛。像是有人把他的大脑挖出来、扔进搅拌机、再塞回去。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刀,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然后重新缝合。
    他想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蜷缩起来,但身体不是他的。他只能承受。
    痛到意识变成碎片,碎成无数个光点,在黑暗中漂浮。
    那些光点里有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的脸,温暖而布满老茧的手掌,壁炉里噼啪作响的柴火,马厩里乾草的味道。还有一个词,不是“hodor”,而是——
    “……威里斯……”
    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模糊、浑浊,被什么东西扭曲了。
    “……威里斯……威里斯……”
    那个声音在叫他。一遍又一遍,像钟声,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不可违抗的召唤。他想回应,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焊死了。他想动,但身体不属於他。
    他只能听。
    “……威里斯……”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不再是从水底传来的,而是从头顶,从四面八方,从黑暗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进来。声音不再是一个人的,而是很多人的——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所有的声音都在叫同一个名字。
    威里斯。威里斯。威里斯。
    那个“hodor”的回声被压了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像退潮的海水。
    威里斯。威里斯。威里斯。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越来越重。不是压在他身上,而是托著他,把他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托起来。
    然后——
    他醒了。
    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住眼睛,但手臂太沉了,像灌了铅。他只能眯著眼睛,让视野慢慢適应。
    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天花板是木头的,很旧,横樑上有虫蛀的痕跡。空气里有乾草和牲畜的味道,还有木头燃烧的烟气。身下是粗糙的亚麻布,硌得后背发疼。
    有人在哭。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老太太。她六十多岁,满头白髮,脸上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但她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宽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那是几十年干活留下的痕跡,不是衰老。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此刻正含泪看著他,嘴唇在动,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
    “……威里斯?威里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威里斯。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那个遥远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回声,而是从这张嘴、这个老太太的喉咙里发出来的、真实的、近在咫尺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嗯。”
    老太太哭了出来,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搂著。“你还活著,你还活著,我的孩子,你还活著……”
    他僵硬地靠在她的胸口。从未被人这样抱过。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拥抱——手臂轻轻环一下,一秒钟就鬆开。这是真正的拥抱,用力的、颤抖的、好像害怕失去他一样的拥抱。老太太的身体很结实,是六十年劳作练出来的那种结实,心跳透过胸膛传到他的身体里,缓慢而有力。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手臂抬起来,想抱住她,但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放下了手。但没有推开她。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鬆开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著他。
    “你……你变了。”她说。
    威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確实变了。
    原来的威里斯——那个昏迷前的威里斯——是个胖墩。不是那种虚胖,是那种吃得多、动得少、浑身软绵绵的胖。十岁的孩子,一米七五,体重將近两百斤,但大部分是脂肪。胳膊粗是粗,但捏上去是软的。肚子圆滚滚的,脸也是圆的,下巴叠著三层。老奶妈总说他“壮实”,但威里斯知道那不是壮实,那是胖。
    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臂,看到的是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肱二头肌鼓起来,像一块石头,上面爬著几根青筋。小臂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肚子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六块腹肌的轮廓——不是那种健美运动员的夸张线条,但清晰可见,每一块都像被打磨过的石头。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原来那三层下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脖子变粗了,喉结更明显了,锁骨从皮肤下面浮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
    整个人的脂肪好像被一把火烧掉了,只剩下了肌肉、骨骼和皮肤。就像一块生铁被扔进了炉子,烧掉了所有的杂质,留下的只有最坚硬的部分。
    “三天,”老奶妈的声音在发抖,“你昏迷了三天。我每天给你擦身体,每天都能看到你在变。第一天你的肚子小了一圈,第二天你的胳膊上开始出现稜角,第三天……”
    她说不下去了。
    威里斯伸出手,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这双手比昏迷前小了一圈——不是变小了,是脂肪被烧掉了,露出了下面真正的骨架。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手掌厚实,像一把铁钳。
    他站起来。
    床板发出一声呻吟。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大腿上的脂肪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壮的股四头肌,肌肉的轮廓把裤子的布料撑得紧绷。小腿上青筋虬结,像树根一样盘踞在脛骨两侧。
    他走到墙角那面破旧的铜镜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被“锻造”过的自己。
    一米七五。一百八十斤。不是胖的一百八十斤,是肌肉的一百八十斤。他的肩膀比昏迷前宽了一拳,腰却细了两圈。整个人的体型从“圆筒”变成了“倒三角”——宽肩、窄腰、粗臂、长腿。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剥掉了树皮的白蜡木,笔直、坚硬、没有任何多余的枝叶。
    三天。只用了三天。
    他的身体在昏迷中经歷了一场剧烈的重组。脂肪被消耗,肌肉被重塑,骨骼被压缩致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也许是血脉觉醒,也许是灵魂融合的副作用,也许两者都有。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威里斯了。
    原来的威里斯是一个沉默的、笨拙的、胖乎乎的孩子。现在站在镜子前的这个人,像一头幼年的野兽——还没长成,但骨架已经摆在那里了。
    “饿。”他说。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从骨髓里涌出来的、让人发狂的飢饿感。他的胃像一口无底洞,肠道像一条乾涸的河床,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索取能量。
    他以前从没有这么饿过。
    以前他也饿——他的食量一直比同龄人大,老奶妈总是说他“吃不够”。但那是一种正常的、可以忍受的饿。多吃几口麵包、多喝一碗汤,就能压下去。
    现在不一样。
    这种饿不是来自胃,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血液。他的身体在燃烧,在重组,在要求燃料。就好像昏迷把他体內某个沉睡的东西唤醒了——一个一直存在但从未启动的引擎。
    老奶妈端来一碗肉汤。他喝完了。
    又端来一碗。又喝完了。
    又端来一碗粥。又喝完了。
    老奶妈看著他,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慢点,別噎著。”
    威里斯没有慢。他把碗底舔乾净,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著老奶妈。
    “还要。”
    老奶妈张了张嘴,转身又去盛。她把锅里剩下的所有肉汤都端来了,足足大半锅。威里斯一个人喝完了。
    还不够。
    但锅里已经没有了。
    威里斯放下碗,闭上眼睛,感受著身体的变化。飢饿感没有消退,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肌肉在吸收养分,骨骼在重新致密化,血液在加速流动。他的身体在“吃”——不是用嘴,而是用每一个细胞。
    “我饿了。”他说。
    “你刚喝了半锅汤。”老奶妈说。
    “还饿。”
    老奶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块硬麵包——那是她自己留著明天吃的。她把麵包递给威里斯。
    威里斯接过来,三口就吃完了。
    “还饿。”
    老奶妈看著他,眼眶又红了。不是悲伤,是心疼。
    “厨房里还有一点,”她说,“我明天再去跟盖奇要。”
    威里斯点了点头。
    老奶妈转身去了厨房。威里斯坐在床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是三天前那双软绵绵的手了——骨节分明,青筋隱现,掌心厚实得像一块铁。
    他的身体需要食物。大量的食物。这具身体的血脉需要能量来生长、来修復、来变得更强。以前他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血脉还在沉睡。现在它醒了,像一个飢饿的巨兽张开了嘴。
    但食物不是无限的。他只是老奶妈的曾孙,一个马童,一个没有封地、没有收入、没有依靠的穷小子。临冬城的厨房不会无限供应食物给他。
    他需要自己想办法。
    那个老太太是老奶妈。临冬城最老资格的僕人之一。
    她今年六十多岁,但身体比许多年轻人都硬朗。她每天还能提水、劈柴、在厨房站一整天。她的背从不佝僂,她的手从不发抖,她的眼睛虽然不如从前,但穿针引线还不在话下。
    她年轻时来到临冬城,先在厨房帮忙,后来因为做事利落、为人可靠,被安排去照顾史塔克家的孩子们。她照顾过奈德·史塔克和他的兄弟姐妹,后来又照顾过奈德的孩子们——罗柏、珊莎、艾莉亚、布兰和瑞肯。史塔克家的两代孩子都是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
    老奶妈不是北境人。她来自河湾地,年轻时来到北方,没有人知道她的本名,所有人都叫她“老奶妈”。她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只是在壁炉边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她讲的故事里有龙、有狼、有森林之子,还有一个从跳蚤窝里走出来的孤儿骑士——那是布兰最喜欢的故事。
    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劳勃叛乱中战死,一个孙子在葛雷乔伊叛乱中死在派克城的城墙上,女儿们早已远嫁他乡。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曾孙——威里斯。
    威里斯是老奶妈的孙子留下的孩子。那个孙子在葛雷乔伊叛乱中战死,死时还很年轻,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儿子。老奶妈把威里斯接到身边抚养,看著他从一个沉默的孩子长成一个沉默的……胖墩。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老奶妈端著空碗回来,上下打量著威里斯,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你以前……肉乎乎的。胳膊是软的,肚子是圆的,脸也是圆的。我总说你壮实,其实你自己知道,那不是壮实,是胖。”
    威里斯没有说话。他知道。原来的威里斯——那个被布兰的精神衝击打碎意识的威里斯——是个胖子。不是那种夸张的肥胖,但绝对是超重的。十岁的孩子,一米七五,將近两百斤,大部分是脂肪。他不爱动,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他就像一大团沉默的、柔软的、无害的肉。
    但现在那团肉不见了。
    “你这三天到底怎么了?”老奶妈问。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灵魂融合、血脉觉醒——但他不知道怎么跟老奶妈解释。他连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不管怎么了,你是我曾孙。这一点没变。”
    威里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威里斯吃得比任何时候都多。
    老奶妈从厨房带回来的食物,他一个人能吃掉大半。盖奇——临冬城的厨头——看到他吃饭的样子,忍不住跟老奶妈说:“老奶妈,你这曾孙怎么比昏迷前还能吃?他以前就够能吃了。”
    老奶妈没有解释。她只是每天多带一些食物回来,自己的份额省下来给威里斯吃。
    但远远不够。
    威里斯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对能量的需求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饭量。他需要肉,需要脂肪,需要蛋白质。黑麵包和稀粥只能填饱肚子,不能餵饱他的身体。
    他需要肉。
    但肉不是免费的。临冬城的猎物是史塔克大人的私產,森林里的鹿、野猪、兔子,名义上都属於领主。一个马童不能私自打猎——被发现轻则鞭刑,重则砍手。
    他需要钱。需要钱买肉,需要钱买铁,需要钱买他需要的一切东西。
    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威里斯能够自己在院子里走动了。
    老奶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一边缝衣服一边看著他。威里斯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腿还有点软,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
    “你慢点。”老奶妈喊了一声。
    威里斯没有慢。他走到马厩旁边,靠在那根横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马厩里有十几匹马,史塔克家的战马、驮马、老奶妈用来拉车的老马。威里斯认识每一匹马。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那匹枣红色的母马看到他,喷了喷鼻子,把头伸过来。
    威里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樑。
    “我回来了。”他说。
    母马蹭了蹭他的手掌,然后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肚子。以前威里斯的肚子是软的、圆的,母马拱起来像拱一个皮球。现在拱上去是硬的,是一块一块的肌肉。母马似乎困惑了一下,又拱了拱,然后打了个响鼻,把脸转开了。
    威里斯看著母马的反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奶妈走了过来,靠在马厩的门框上,看著威里斯给马刷毛。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和你曾曾祖父真像。”
    威里斯停下刷子,转过头看著她。
    老奶妈很少提起她的过去。她总是讲史塔克家的故事,讲北境的传说,讲长城以外的怪物,但从不讲她自己。威里斯认识她十年——这具身体的记忆是模糊的、破碎的。他只知道她是曾祖母,只知道她照顾他长大,仅此而已。
    “曾曾祖父?”威里斯问。
    老奶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你没见过他,”她说,“我也没见过。我奶奶告诉我的。”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针线筐放在膝盖上。院子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
    “我奶奶说,她的父亲是一个骑士。”老奶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真正的骑士。不是那些戴著漂亮头盔、在比武大会上耍花架子的骑士——是那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拼命的骑士。”
    威里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长得很高,”老奶妈说,“和你一样高。不,比你还高。我奶奶说他差一寸就七尺,是她见过最高的人。他的头髮是棕色的,被太阳晒出了浅色的条纹,像秋天的麦田。”
    差一寸就七尺。身高近七尺。棕色头髮。一个真正的骑士。
    恢復后的第五天,威里斯去了铁匠铺。
    临冬城的铁匠铺在外堡和马厩之间,是一个低矮的石砌建筑,屋顶常年冒著黑烟。铁匠密肯是一个禿顶的壮汉,胳膊比大多数成年人都粗,满脸络腮鬍子,脾气和他的炉子一样火爆。
    威里斯站在门口,看著密肯打一把马蹄铁。铁锤落在铁砧上,火星四溅,叮噹声震耳欲聋。
    密肯没抬头。“不接散客。要买铁器去前面货架看。”
    威里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
    “我想学打铁。”他说。声音沙哑低沉,但每个字都清楚。
    密肯停下锤子,皱著眉抬起头——然后他的锤子差点脱手。
    门口站著一个……不是孩子。是个小巨人。一米七五的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青筋隱现。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亚麻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布满了细小的青筋和血管。他的脸还有少年人的轮廓,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却壮了一大圈。
    密肯张了张嘴。他记得这个孩子——老奶妈的曾孙,那个胖乎乎的大个子。以前他来马厩帮忙的时候密肯见过几次,圆滚滚的,软绵绵的,走路像一只笨拙的熊。但眼前这个人……他不確定。
    “你是……老奶妈那个曾孙?”密肯问。
    “威里斯。”
    密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腿。然后他哼了一声。“你找我有事?”
    “我想学打铁。”
    密肯没有说“你以前太胖”之类的话。他只是看著威里斯现在的身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指了指墙角那堆废铁。
    “那堆废料,我攒了半年准备回炉的。”密肯说,“你挑一块最沉的,放铁砧上。不用加热,砸一锤我看看。”
    威里斯走到废铁堆前,挑了一块最沉的,大约二十斤,单手拎起来放在铁砧上。然后他从锤架上拿起一把十二斤的锻锤——那是密肯用来打大件农具的重锤,平时放在最上层,因为太重了没人用。他把锤子在手里掂了掂,握紧。
    密肯退后了两步,抱起双臂。“砸。”
    威里斯抡起锤子,用力砸了下去。
    “当——!!!”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炸开,像两块硬铁正面碰撞。密肯的耳朵嗡嗡作响,但他没有捂耳朵——他在看。
    铁坯没有变方。它裂了。一道明显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外延伸,几乎贯穿了整个铁块。铁砧的工作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锤子剧烈反弹,威里斯的手腕猛地一抖,锤柄差点脱手飞出。他攥紧了,但虎口传来一阵刺痛。
    密肯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裂开的铁坯,又看了看铁砧上的凹坑,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著威里斯。
    “你他妈知不知道铁要烧红了才能打?”
    威里斯沉默了一秒。“……知道。”
    “知道你还砸冷铁?”
    “您说不用加热。”
    密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一把从威里斯手里夺过锻锤,放回锤架上,然后把那块裂开的铁坯扔回废料堆。
    “我说不用加热,是想看看你有多蠢。”密肯指著炉子,“铁不烧到亮橙色,你锤子再大也没用。冷铁没有延展性,你一锤下去它不会变方,只会裂。铁砧会留坑,锤子会反弹,你的手腕会废。明白了吗?”
    “明白了。”
    密肯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到亮橙色的铁坯,放在铁砧上。“再砸一次。这次加热了。”
    威里斯重新拿起锻锤。密肯拦住他。
    “等等。你刚才握锤的姿势不对。手指不是死死攥著,是卡住。锤柄要在手掌里能转,但不是飞出去。”密肯做了个示范,“还有,站的位置不对。打铁不是砍树,你不能正对著铁砧站。要偏一点,侧身,这样锤子落下来的时候你的手臂才是直的。弯著胳膊砸,力量传不到锤头上。”
    威里斯调整了站姿和握姿。
    “砸。”
    威里斯落锤。这一次,烧红的铁坯被砸扁了——不是完美的方形,边缘还是歪的,但至少没有裂。厚度均匀了一些,面积大了一圈。
    密肯看了看那块铁,又看了看威里斯。
    “你以前打过铁?”
    “没有。”
    “那你学得倒是不慢。”密肯把铁坯翻了个面,“再砸。从边上开始打,先把角收出来,再打面。一步一步来。”
    威里斯又砸了一锤。这一次,边缘开始收拢了。
    密肯看著那块铁的变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力气够大。但打铁不是抡大锤。你愿意学吗?”
    “愿意。”
    “那从今天开始,先拉风箱。拉一个月。不许碰锤子。”
    威里斯点了点头。
    “每天早晨来,拉一个时辰。然后看我干活。一个月后,你要是还能记住今天我说的话,我再让你上手。”
    “好。”
    密肯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招了个不太对劲的东西进来。
    “工钱没有,管饭。”
    “管饱吗?”威里斯问。
    密肯愣了一下。“……你小子胃口很大?”
    “很大。”
    密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管饱。但你他妈別把我吃穷了。”
    威里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密肯站在铁匠铺门口,看著那个一米七五的十岁巨人少年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想起以前那个胖乎乎的大个子,再看看现在这个线条分明的少年,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老奶妈这个曾孙……到底他妈经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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