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另一边,心猿归正,打死了六贼。
玄奘絮絮叨叨教训悟空。悟空受不得气,一个跟头翻回东海去了。
林野躲在“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现身。
此刻他正站在世界的夹缝里,看著玄奘站在路边,面色青白,嘴唇哆嗦,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见,玄奘上方祥云笼罩,瑞气千条。
心知这是暗中护持唐僧的神仙们。
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
玄奘站在路边,等了好一阵,不见悟空回来,终於嘆了口气,牵了马,独自往西去了。
他走得慢,步子也沉,背影看上去有几分萧索。
林野远远吊著,不敢靠太近。
不多时就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捧著一件棉衣,棉衣上面还有一顶花帽。
林野心知是观音来了,忙又退远了些。
见她似无所觉,又大著胆子,一步步靠近。
如今他躲在“之间”,心想哪怕被发现了,大不了一步溜走。
没成想,一步步走到近前,观音竟然毫无所觉。更別提上方藏著的丁甲,功曹,伽蓝了。
林野心喜。
半部逍遥游,竟有如此神力。
厉害,厉害。
观音化身的老母送了衣服帽子给唐僧,又说:
“我这还有一篇咒语,唤做定心真言,又名紧箍咒。你可暗暗念熟,牢记在心,再莫泄露一人知道。”
“我去赶上他,叫他还来跟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也再不敢不听你话。”
接著就是传经文,玄奘肉体凡胎,只能口口相传,倒是便宜了林野。
一连几遍,林野在旁听著,也记下了。
观音见玄奘记下经文,化作一道金光,向东飞去。玄奘也明白了,这老母是观音所化。
当即叩拜,焚香。
林野躲在“之间”,眼看著观音飞远,又回头看了一眼玄奘。
那和尚正对著包袱里的花帽发愣,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犹豫。林野心知,那帽子里藏著的就是紧箍。
林野蹲在虚空中,看著唐僧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猴子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要被套上一个箍。这西行路上,哪有什么自由可言。
不如让大圣再欠上我一笔吧。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在“之间”中缓缓转动。
念头升起,面容开始模糊,骨骼开始移位,毛髮从皮肤下钻出。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是齐天大圣的模样。
他从“之间”中一步跨出,落在山道上。
迈开步子。不是走,是跳。
他模仿著孙悟空的动作,一纵一跃,几个起落便到了了唐僧跟前。
“师父。怎么还在此处。”
他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带著几分猴腔。
唐僧正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听见声音,猛地抬头,见是“悟空”回来了,脸上先是鬆了一口气,隨即又板了起来。
“你去哪了?”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责怪,又有几分委屈,“我行不敢行,动不敢动,只能在此处等你。”
这话说得有水平。
不提杀生的罪过,不提训斥的事,只提师徒情分,只提自己在这等了多久。若是真的悟空听了,难保不觉得愧疚,低头认错。
可惜来的是林野这个冒牌货。
林野挠了挠腮帮子,学著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孙去龙宫吃了杯茶,耽搁了片刻。”
唐僧眉头一皱,显然不信这话。
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刚出来就能去龙宫吃茶?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既回来了,便去拿乾粮吧。为师饿了。”
林野应了一声,蹲下身去翻包袱。
林野的手触到包袱里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棉衣。花帽。
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衣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包袱最底下。
棉衣是新的,针脚细密,花帽上绣著金线,在日光下微微发亮。若不是知道底细,谁能想到这看似普通的东西,藏著天大的算计。
他的动作很快,故意带著几分猴子的毛躁,把乾粮翻得乱七八糟。唐僧在一旁看著,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林野没有多说什么,把乾粮递了过去。
唐僧接过乾粮,没有立刻吃,而是看著林野的手。
林野的手正停在包袱边上,指尖搭在那团棉衣上。
“悟空,”唐僧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你看见那衣帽了?”
林野回过头,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看见了。这衣帽是东土来的?”
唐僧点了点头,咬了一口乾粮,慢慢嚼著,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是为师小时候穿戴的。那帽子,戴上了不用教经,就会念经。那衣服,穿上了不用演礼,就会行礼。”
林野心里又嘆了一声。
这话说得,比方才还有水平。
不用教就会念经,不用演礼就会行礼。哪个当徒弟的不想要?更何况是悟空这种“不耐烦”的徒弟。
在长安时,玄奘还有高僧气度,辩经论法,不卑不亢。
可这才出长安多久?还未出大唐境內,便已经不是玄奘,是唐僧了。
他压下心底的感慨,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竟有这等好事?不如给老孙穿了吧!”
唐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有几分愧疚。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笑了,笑得温和,笑得慈祥。
“你若穿得了,就穿吧。”
林野拿起衣服花帽,却没动。
唐僧正低头啃著乾粮,余光却一直盯著他的手。见他停了,故作镇定地问:“怎么不穿上试试?”
林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捧著衣服花帽,定定地看著唐僧。
山风吹过来,带著几分凉意。
唐僧的袈裟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手里的乾粮啃了一半,此刻却忘了再咬。
“师父,”
林野忽然开口,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尖锐,倒有几分平静,“这帽子,戴上了,还能摘下来吗?”
唐僧一怔。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此时
“呔!”
一声暴喝从天而降,震得山道上的碎石都在跳。
“你是何方妖邪,敢变我的相貌,哄骗我师父!”
“吃我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