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笑得开心,满殿的人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太宗一脸茫然,房玄龄捋著鬍子的手停在半空,萧瑀皱著眉头,傅奕倒是嘴角微翘,他虽然不明白这和尚在笑什么,但看他笑得开心,自己也觉得有趣。
只有观音静静地看著林野,目光里有几分思索。
她隱约觉得,小道士不是在笑她说的话,而是在笑別的什么。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林野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敛神色。他嘴角还噙著笑意,眼角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轻鬆极了。他对著观音化的疥癩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是极,是极。”他说,声音里还带著笑意,“大师说得对。这宝衣禪杖,確实与贫僧无缘。便都送於玄奘师兄吧。”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疥癩和尚一怔。
她没想到林野会这么说。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应,辩驳,恼怒,据理力爭,甚至当场翻脸。
她唯独没想到,这个小道士会笑,会认,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自己“无缘”。
林野转过身,走到玄奘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玄奘师兄,”他说,“这两件宝物,本就该是你的。贫僧一个云游野僧,穿惯了补丁,拿惯了破碗,这些东西放在贫僧身上,倒是糟蹋了。”
玄奘连忙摆手:“归真师兄,这如何使得?这宝物……”
“使得。”林野笑眯眯地看著他。
疥癩和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盯著林野,目光深沉如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小道士……不按常理出牌。
她本想让林野在“买”与“不买”之间做选择。
买,就是承认自己与佛门无缘,靠银子买缘分。不买,就是当眾示弱,不敢接这个挑战。
无论哪种,林野都会落了下风。
可他偏偏选了第三条路,大笑三声,拱手相让。
太宗皱眉,忍不住开口:“归真师,你这是何意?那和尚说你无缘,你便认了?朕的天下大阐都僧纲,连一件袈裟都接不下?”
林野转头看向太宗,笑容不变,目光却沉静下来。
“陛下,”他说,“贫僧不是接不下,是用不上。”
“用不上?”太宗来了兴趣,“何出此言?”
林野先反问了一句:“陛下,方才听说,这两样宝物都是避祸的神物。能避水火之灾,能避虎狼之厄,能避刀兵之劫?”
太宗点头:“確实,那和尚说这袈裟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墮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那锡杖持在手中,妖魔鬼怪退避三舍。其中神奇之处,可不止如此。”
林野笑了。
“既然如此,”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贫僧確实用不上。”
殿中又安静了。
太宗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房玄龄捋著鬍子的手又停了。萧瑀皱著眉头,以为林野在说大话。
只有那疥癩和尚,目光微沉。
她听懂了。
林野没有急著解释。他站在台上,双手合十,微微闭眼。殿中眾人只见他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念。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说话,是吟诵。声音不大,却清越悠长,像山间溪水流过石面:
“心源一念两重关,魔佛纷紜起灭间。若了湛然空寂处,波清月朗镜台閒。”
殿中眾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几句好听,却说不出好在哪里。
有几个文臣倒是听出了几分味道,可要说透,又说不上来。
林野睁开眼,看向太宗。
“陛下,修行在心,不在形。”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湛然常寂,自然不遭浊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后落在那疥癩和尚身上,笑意浅浅的。
“心若是清净,魔从何来?虎狼从何来?地狱从何来?心若是不清净,便是穿上袈裟,持上锡杖,挡住了虎豹豺狼,又於修行有何功?”
这话说的直白了,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轻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心不清净,有宝物袈裟何用?心自清净,要宝物袈裟又有何用?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深沉,像是在咀嚼那几句话。
房玄龄缓缓放下捋须的手。他是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和尚说的,和圣贤说的,好像是一回事。
萧瑀低下了头。他是信佛的,读了一辈子佛经,可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佛法说得这么简单、这么透彻。
傅奕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最复杂。他是朝中最反对佛家的人,可此刻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这个和尚说的,根本不是佛法,或者说,不只是佛法。
他说的是一种每个人都能听懂,每个人都能做到的道理。跟佛不佛的,没关係。
玄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终於明白了,明白自己这些年,到底差在哪里。
那观音化的疥癩和尚心中暗恨。
竟敢如此贬低我佛至宝。修行在心,可若无外护,心又如何安住?你一个小道士,懂什么佛门法宝的妙用?
当即就想与林野辩上一辩。
话到嘴边,她却又停住了。
她若是辩贏了,以什么身份贏的?她若是辩输了,又以什么身份输的?
现在那小道士是“天下大阐都僧纲”,当真是进退不得。
“归真师好口才。”她说,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却没再纠结此事,反而话风一转。
“今日听两位讲的都是小乘佛法,却不知两位大乘佛法讲的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太宗微微挑眉,露出几分兴趣。房玄龄等人也竖起耳朵,等著看这两个和尚如何作答。
林野正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不是喉咙出了问题,是有什么东西封住了他的声音。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他的喉间。
他心中一动,抬眸看向那疥癩和尚。
那和尚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