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定睛再看,那归真不是林野又是谁?
这廝竟然就用的本来面目,连变化都未曾变化。可恨刚刚被那功德金光晃了眼,一时竟没认出来。
她当然不会承认,是这情况太过荒谬,荒谬到她压根没想到。
观音素麵紧绷,方才那点喜色早已褪得乾乾净净。她站在云端,看著那身披五彩织金袈裟的身影在坛上侃侃而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让这小道士住持七七四十九日水陆法会?
让他以“天下大阐都僧纲”的身份,替佛门开演经法?
让他在长安城百姓面前,一口一个“贫僧”,一口一个“善哉”?
这若是成了,岂不成了三界最大的笑话。
观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鬱气。她心念一转,已经有了计较。
他既是以“高僧”的身份站在那里的,那便用“高僧”的法子,把他拉下来。
观音目光一敛,带著木叉,身形一转,云头散去。再出现时,已落在长安城中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两人摇身一变,化作两个疥癩和尚。拿出宝杖袈裟,出街叫卖,只等愿者上鉤。
化生寺中,法会正进行到中场休憩。
林野走下法坛,接过知客僧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天际。
那朵祥云不见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面色如常地放下茶盏。
观音的云走了,就说明她本人要来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以原本相貌讲经演法,从来没想过瞒过观音。
果然,不一会,林野就远远看见萧瑀领著两个疥癩和尚,从侧门进了寺院,往太宗歇息的偏殿去了。
林野站在法坛上,口中诵经不停,目光却分了一缕过去。
那两个疥癩和尚,一个佝僂著腰,一个跛著腿。
佝僂的和尚手里捧著一件袈裟,隔得老远都能看见宝光流转。
那跛腿的和尚拄著一柄锡杖,杖上九环叮噹作响,声音清越,隔著半个寺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菩萨这扮相,倒是用心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经。可耳朵一直竖著,留意著偏殿那边的动静。
无非还是观音吹牛那几句老话。
“陛下,此袈裟名曰锦襴袈裟,是冰蚕丝织就,上有七宝镶嵌。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墮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
“这九环锡杖,也是灵山至宝。持在手中,妖魔鬼怪退避三舍,魑魅魍魎不敢近身。”
“好东西,好东西!”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房玄龄,“爱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捋须道:“臣虽不懂佛门法器,但观此二物宝光莹莹,確实非凡品。”
太宗点了点头,又看向那疥癩和尚:“大师从西域远道而来,献此宝物,朕心甚慰。不知大师想要什么赏赐?”
疥癩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贫僧不要赏赐。只想將此二宝,赠与有德之人。”
“有德之人?”
“正是。”疥癩和尚说,“贫僧云游天下,只为寻一个真正的高僧,將此二宝相赠。久闻大唐天子崇信佛法,特来相扰。”
太宗笑道:“大师来得正好。今日化生寺正办水陆法会,两位主持都是朕亲选的高僧。大师不妨看看,可有中意之人?”
疥癩和尚眯起眼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法坛上。
法坛上,林野正在诵经。五彩织金袈裟在日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声音沉稳有力,满场僧俗无不肃然。
疥癩和尚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站在殿前的玄奘。
灰色僧袍,乾乾净净,气度沉静。
“陛下,”他说,“贫僧倒是有意,將这两件宝物,赠与那两位法师。”
太宗大喜:“那便再好不过!来人,宣归真师、玄奘师过来。”
林野这边正诵完一段经文,便见內侍匆匆跑来:“归真师,陛下宣您和玄奘师过去。”
他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合十一礼:“贫僧这就去。”
玄奘也从殿前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並肩往偏殿走去。
一路上內侍对二人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两件宝物。
进了偏殿,两人合十行礼。
“贫僧归真(玄奘),参见陛下。”
太宗指著那两个疥癩和尚,笑道:“这两位大师从西域来,带来两件宝物。锦襴袈裟,九环锡杖,要赠与有德之人。朕想著,你们二人正合適。”
林野看了一眼那两个疥癩和尚。
高个的那个,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更像是……审视。
一个猎人在打量猎物时的那种审视。
林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太宗又看向那疥癩和尚:“大师,这两位便是我大唐的两位高僧。你看,这宝物如何分派?”
疥癩和尚上前一步,目光在林野和玄奘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
“陛下,贫僧这宝物,只赠与真正有德之人。既然两位都是高僧,贫僧倒有一个主意。”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这位玄奘师,贫僧久闻大名,诚心向佛,德行高洁。贫僧愿將这锦襴袈裟、九环锡杖,分文不取,双手奉送。”
玄奘一愣,连忙推辞:“大师,这如何使得……”
疥癩和尚摆了摆手,拦住他的话头,然后转过头,看向林野。
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至於这位归真师。”
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
“若想要贫僧的宝物,一分不能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太宗皱眉:“大师,这是何意?为何一个分文不取,一个却要收钱?”
疥癩和尚不慌不忙,笑眯眯地说:“陛下有所不知。贫僧这宝物,只赠有缘人。玄奘师与佛门有缘,分文不取,理所应当。至于归真师嘛……”
他看了林野一眼,笑意更深了:
“归真师与佛门有没有缘,贫僧看不出来。既是无缘,那便只能按买卖论了。”
台上一阵窃窃私语。
萧瑀皱眉,觉得这和尚说话太过无礼。房玄龄捋著鬍鬚,若有所思。傅奕倒是嘴角微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太宗面色微沉,正要开口,林野却先笑了。
他笑得轻鬆,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也確实想到了一个笑话。
前世很流行的笑话:
“老板这个多少钱.”
“施主,出家人不说钱,说缘。一万八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