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一辆白色厢货从北门缓缓驶入。
门岗登记、测温、消毒,一套流程走完,车子没有像往常那样拐去主食堂,而是直接开进了第二食堂后方极其隱蔽的卸货棚。
“快点卸,动作麻利点!”老林嘴里叼著烟,大手一挥,“大米往里,油盐放二號箱,乾货先別拆包装!”
帮厨们应了一声“知道了”,开始往下搬货。
一袋袋大米、一箱箱物资被流水般送进后方的货柜。米麵码得像墙,靠里面的位置还留了大片空隙,明显是在给后续的巨量到货预留胃口。
陈鐲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冷眼看著。
等最后一个员工离开,他才走过去,站在仓库门口问了一句:“帐怎么做的?”
老林立刻掐了烟,压低声音:
“明面上走第二食堂备货。理由是年底工人翻倍、怕大雪封路。帐本我单独做了一套,单据上只写『食堂日常储备』。但陈先生……这几天临市商超都在备年货,价格已经抬头了。而且咱们都是全款现结,钱快烧乾了。”
“继续买。”他说:“不要停。”
“贴个公告,食堂饭卡充五百送一百,承诺过年不涨价。”
陈鐲神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语气却透著诈骗分子的狠辣:
“年底大家手里都有点钱,加上物价上涨的恐慌,会有人抢著把钱送进我们帐户的。”
老林心里一惊,这种近乎於套现的手段,等同於在席捲工人们最后的积蓄。很想说我不干了想回家,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匯报:
“採购渠道我已经彻底分散了。米麵粮油联繫了周边五家,乾货走批发市场,冻货用冷链拆单送。別人最多觉得我这个新食堂贪心,想抢年底的生意。”
“冷库容量?”
“外面那几台临时冷柜够撑十来天,后面还有一批二手冷藏箱在路上。”
陈鐲站在仓库门口,看著里面越堆越高的粮食和调料,神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继续买,不要停。別怕贵,只怕买不到。”
老林没吭声。
“哪怕被人盯上,也得买。”陈鐲冰冷的话语在老林的耳边炸开:“放假了想买都没地方买了。”
半个月,这是最后期限,也是他能为这座堡垒爭取到的所有时间。风从货柜缝隙里灌进去,吹得门帘猎猎作响。
老林莫名打了个寒颤,把心底那点试探彻底咽了回去,连连点头称是。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散发出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让人不寒而慄。
“明白。我今晚再联繫两家供货商,把备货量再往上提一倍。”
陈鐲“嗯”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拐角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
第二食堂,这台物资吞噬机,正在安静地將生存物资,藏进这片荒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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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4號,太行河谷上空压著一层铅灰色的云。风里带著沙粒,刮在人脸上生疼。办公室里,电话声几乎没有停过。
“我不听任何解释,我只要到货时间!”
陈鐲的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没有多余的情感起伏:
“人防大门二十號必须发车。装不上车,你们就自己找货拉拉,今天之內必须给我答覆!”
陈鐲站在窗边,一手拿著手机,一手在清单上勾画。桌上摊著几页发货表,红笔把日期、批次、供应商名字划得密密麻麻。
每掛断一个电话,他就立刻拨出下一个。
嗓子已经有些发哑,语气却始终平稳,没有一丝火气,偏偏正是这种平稳,让电话那头的人不敢敷衍。
门被推开,李奕抱著一摞单据快步进来,额头和脸颊都是风吹出来的裂红。
“陈总,电缆、消防管道、风机都確认了,保证按时发货。”
他把单子放到桌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是人防门那边有点麻烦。对方说厂里排单满了,要我们把交货时间往后顺一顺。”
陈鐲连头都没抬:“顺到什么时候?”
“他们说年后一月中旬。”
陈鐲停笔,看向李奕:“一月中旬?”
李奕点了点头,脸色也不太好看:“对方还说,咱们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一月底交货,只能订单排。他们已经算是帮忙加急了。”
“加急?”陈鐲冷笑了一下,眼底满是嘲弄,“真到了元旦,別说人防门,他那破厂里还能不能剩个喘气的活人都不一定。”
李奕一愣,没接这话。
陈鐲把笔放下:“给他们回电话,没有现货就从別的项目调,没有成品就先发门框和核心机构,总之二十號之前必须装车。”
李奕迟疑了一下:“从別的项目截胡,这事恐怕不合规……”
“能不能调,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陈鐲抬眼,目光极具压迫感:“我只要结果,不要困难。”
李奕沉默两秒,用力点头:“明白,我现在就去催死他们。”
他前脚刚走,王守业后脚就走了进来。
“老王,地面堆场腾出来了没有?”
“还差北侧那一片,钢筋占著,得调两台叉车。”王守业搓了搓手。
陈鐲拿起图纸,手指重重敲在几个位置上:
“今天必须清空!后面几批设备到场后,不准乱堆。通风、净水、配电,靠近地下室入口的位置全部给我留出来。重件先放,別等人防大门到了连吊车的落脚点都没有!”
王守业出去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拍打铁皮和远处机械作业的闷响。
陈鐲低头看著清单上的“人防门”“通风系统”。
这些东西放在正常工程里,晚两天早两天都不算大事。在旧秩序里,这叫违规调配;但在即將到来的新秩序里,这叫活路。
12月15號,清晨7点,天色晦暗。
深不见底的基坑边缘,十几台重型机械同时发出的柴油机轰鸣,在寒冷的空气里连成一片。
刘彪从旁边凑过来,递上一根烟,搓著手笑:“陈总,这进度够快了吧?人歇机不歇,这半个月,我是真下了血本把能拉的人都拉来了。”
陈鐲没接烟,如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坑底:“还不够快。”
刘彪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围墙和临时道路的进度款,我已经让公司財务打过去了。你的人和机械也確实到位了,这点我认。”
陈鐲抬手指著坑底那片沸腾的工地,声音骤冷:
“但你哪请来的大爷?那鉤机像老太太上台阶,走不动道吗?你的人我也管不著,但地基只要拖一天,后面所有款项我都会卡死。”
刘彪乾笑了一声:“陈总,那人明天我就换了,但设备再多也得按工序来——”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工艺。”陈鐲转头盯著他:“我是告诉你结果。”
刘彪嘴角抽了抽:“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鐲转头盯著刘彪的眼睛:
“主体成型贴防水和保温层后,回填的挖机和铲车你要提前安排进场,连夜回填。地下室的建造人员这几天已经在陆续入场,绝不能出现人等设备的情况。”
刘彪看著他,半晌才缓缓点头:“行。我今晚就把铲车搞定。”
“至少4台。”陈鐲看著在爆发边缘的刘彪,“你可以有一台坏在半路上,但不能所有人都站在坑边等。”
刘彪深吸一口气:“……好,4台。”
不远处的物料加工区火花四溅。工人们在刺眼的电焊弧光中,对堆积如山的建材进行切割、焊接和编號。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混凝土味和柴油燃烧后的烟气。
12月16日,地基开挖大半,坑底开始浇筑混凝土垫层。
同一天,在陈鐲连番施压下,首批標准预製模板终於运抵现场。
十几辆重型掛车首尾相连,沿著围墙內的临时道路缓缓驶入。
灰白色的模板板件被整齐码放在基坑旁,吊车长臂展开,一块接一块往深坑里送。
工人们忙著绑扎钢筋、搭支架、校正尺寸,喊声、机械声和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陈鐲站在坑边,黄文隆手里拿著图纸和王守业一左一右跟隨,不时匯报现场情况。
“东侧轴线偏了3公分,已经在调。”
“模板今天能拼完三分之一。”
“钢筋班组说夜里进度还能往前赶。”
陈鐲听完,只问了一句:“照明准备得怎么样?”
王守业一愣:“灯够,但探照灯要是全开,耗电量太高。电工刚才还说,变压器可能扛不住。”
“那就別走市电。把备用柴油发电机全拉出来!”陈鐲將图纸捲起,语气中透著一股狠劲:
“就算把柴油烧乾,也得把这坑给我照得像白天一样!机器设备不能停!”
王守业咽了口唾沫提醒:“陈总,夜里全开灯连轴转,工人会有意见的。”
“抱怨可以,停工不行,今晚开始,夜班改供两餐——热汤和夜宵各上一次”陈鐲语气斩钉截铁:
“和各班组老板说清楚,人不够就叫人轮班,谁愿意干夜班,谁拿加班费。”
王守业点了点头:“也行,我去和各班组协调。”
他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算计:
“再去打个公告。元旦不休息,但允许工人接家属和放假的孩子来工地陪伴。这几天到的货柜,都隔成单间,方便亲属团聚。”
王守业有些意外:“接家属来?”
“另外项目部工作人员家属路费给报销“陈鐲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后勤小事:
“节日加班惦记家里,效率只会越来越低。想来的,就让他们来。亲人孩子团聚,心態就稳了。”
王守业“哦”了一声,拿著便条快步走了。
末日一旦降临,只有当老婆孩子都在这座堡垒里时,这些人才会真正希望甚至维护內部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