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种子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4章 · 种子

    电话那头传来王老板惊讶的吸气声:
    “陈总,这量……真空包大米10吨、麵粉10吨、食用油200桶、盐糖各50箱……您这是开工地还是开粮油店啊?”
    “工期压得紧,还要再进场三百號人。”
    陈鐲语气隨意,像是在抱怨工作的繁琐:
    “而且这里离市区远,要是赶上封控或者大雪封山,断了粮我担不起责。索性一次备足,省得后勤天天跑。”
    陈鐲语气很隨意,像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价格你给个实在的,后面长期合作。”
    “行!陈总痛快,我也痛快!三天內给您送到!”
    掛断电话,陈鐲在“米麵粮油”那一栏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项目部的小超市供应商。
    “对,方便麵、巧克力、菸酒糖茶……还有卫生纸等生活用品。”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种子公司。
    “我要大量种子,蔬菜和粮食都要。大米、小麦、土豆、白菜、萝卜……对,只要非转基因且生长周期短的,耐寒、耐旱的优先。”
    处理完“吃”的问题,陈鐲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寒风卷著黄沙拍打著玻璃。工地上,那道备受爭议的围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起。
    围墙能挡住初期游荡的丧尸,却挡不住人类在末世最大的敌人——未知带来的极度恐慌。
    陈鐲很清楚末日的崩坏流程:
    灾难的第一阶段,並不是直接爆发满大街咬人的丧尸潮,而是信息的彻底断绝。
    通讯基站在城市大面积断电后,依靠备用铅酸电池最多只能维持7到24小时的运转。一旦无人维护、燃油耗尽,庞大复杂的通讯网络就会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陷入大面积瘫痪。
    虽然民用卫星直连技术已经普及,但到了那个时候,手机等智能终端一旦没电开不了机,再先进的卫星也是白搭。
    网际网路断开、社交媒体停摆、新闻推送消失。
    所有人习以为常的信息管道,会在短短半个月內全部乾涸。
    城市里的倖存者会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了被孤立的聋子和瞎子。
    隔壁被封锁的小区发生了什么?不知道。
    指挥系统还在正常运作吗?不知道。
    防线设在哪里?救援队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统统不知道。
    所有的杀戮与暴乱,都是从“不知道”这三个字开始的。
    因为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所以会把求救的邻居当成携带病毒的恶魔;因为不知道救援何时抵达,所以会在明明还有余粮的时候,就因为恐慌而发生为了瓶水互砍的暴行。
    陈鐲转过身,从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拨通了一个號码。
    对方是一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外號“老火腿”,专门倒腾二手通信设备。
    “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陈鐲压低了声音。
    “陈老板,那台短波电台可是尖货,成色九九新。配套我都给你调试好了。”对方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那100部对讲机……还有中继台……你要这么多干嘛?”
    “项目占地面积太大,信號太差,打电话太贵。工地上几百號人沟通全靠扯著嗓子吼,效率太低了。”陈鐲给出了一个敷衍理由。
    “行行行,规矩我懂,我不问!”对方嘿嘿一笑:“给您送到指定位置,老规矩,现金结帐,不走帐。”
    100部对讲机配合中继台,足够覆盖生活区域。这將是未来末日堡垒的神经网络,確保每一个哨位、每一支搜集队都能保持即时联络。
    而那台短波电台,將是他的嘴巴和耳朵,让他在信息荒漠中听到世界最后的声音。
    12月4日,工地北门广场
    十个穿著崭新深蓝色战术安保制服的健壮男人,像十根標枪一样站在工地大门內侧的空地上,虽然被十二月的寒风吹得缩起了脖子,但队形依然保持著基本的严整。
    他们是陈鐲从三家不同劳务公司“淘”来的。筛选条件很简单:身高170以上,体重不低於70公斤,年龄25到40岁,退伍军人优先,无犯罪记录。最关键的一条——彼此非同乡、非亲属好友。
    陈鐲站在队列前,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一张张被风吹红的脸。
    这是陈鐲刻意为之。
    在十年的“梦境记忆”中,他见过太多原本坚固的避难所,最终不是被丧尸攻破,而是因为倖存者內部抱团,引发惨烈的內部分裂与夺权。
    当生存资源稀缺时,原本的社会关係会迅速扭曲,演变成自私残忍的小团体,最终从內部彻底撕裂整个营地。
    十个陌生人,意味著十个彼此防备、独立的个体。在短时间內,他们唯一的共同利益纽带,就是陈鐲本人。
    “我是陈鐲,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里的安保。”
    背著手,沿著队列缓缓走动:“两件事。第一,守住门;第二,管住人。”陈鐲站在他们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南门、北门各设一个门岗,3班轮换。夜间巡逻2人一组,6小时轮换。
    “每天2小时的体能训练:跑步、对讲机口令。你们不是看门的,是维持秩序的。”
    一个剃平头的男人忍不住嘀咕:“陈总,一个工地而已,用得著这么严?”
    陈鐲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觉得不至於,现在就可以走。”陈鐲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可以安排车送你回临市。”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陈鐲冷漠的眼神,又想了想那份诱人的合同——试用期一个月六千,包吃包住,转正后一万二。在这个经济不景气、工作难找的年底,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咽了口唾沫,重新挺直了胸膛站好。
    没有任何一个人选择离开。
    陈鐲满意地收回目光,手指准確无误地指向站在排头、身材最为魁梧的一个黑脸汉子:
    “你,叫魏城?”
    “是!”对方回答得乾脆利落,声音洪亮。
    陈鐲把一套列印好的《门禁与外来人员登记制度》递过去。
    “以后你就是队长。值班、训练、紧急口令预案,由你全权负责规划。我不干涉你的训练过程,我只看最终的执行结果!”
    陈鐲盯著魏城的眼睛,声音冷厉:
    “只要让我发现谁在值班时喝酒、谁敢擅自离岗、谁把配发的对讲机当摆设不按规定应答……你不用向我匯报,直接带他去財务结帐,让他滚蛋!能做到吗?!”
    魏城接过手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明白。”
    下午三点。
    几辆满载物资的小卡车轰鸣著驶入工地。
    后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一袋袋大米、一箱箱食用油被搬进食堂后方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是给所有人看的“定心丸”。
    小超市也存放了一部分日常物资;
    而几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则静悄悄地停在了后排的仓库门口。
    “轻拿轻放,需要放冷柜的给林医生,不要隨便放。”陈鐲嘱咐著送货老板和司机。
    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陈鐲手里,一把在刚刚赶到的林盛医生手里。
    看著满满当当的仓库,陈鐲长出了一口气。
    有粮,有墙,有耳,有眼,有药。
    这个在荒原上野蛮生长的工地,正在一点点长出属於末日的骨骼和神经。
    下午 16:30,医务室货柜。
    这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林盛医生把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拍在桌上,脸色比外面的冻土还要阴沉。
    “陈总,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用手指著清单上被陈鐲用红笔圈出来的几行字,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建一个符合標准的无菌手术室,我捏著鼻子认了,就当你是为了应对大型塌方事故。但呼吸机、鈦合金钢钉……甚至医用电动截肢骨锯?!”
    林盛死死盯著陈鐲的眼睛:“陈总,你真要把这个破铁皮货柜,改装成医院?”
    陈鐲毫不退让地迎著他的目光说:
    “韩医生,工地上重型机械多,几百號人连轴转。我要確保万一有人胳膊腿擦伤,你能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把他的断肢接上!”
    陈鐲抬起头,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或者切得乾净,把他的命保住!再给你配两个助理,喜欢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细心护士,还是需要能帮你按住病人、力大砖飞的壮汉?”
    “你有病!你绝对有被害妄想症!”
    韩崢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你目前只有最基础的卫生室资格证,根本就没有开办哪怕一级医院的资质!按你这张单子上的管制级別,有些急救设备和麻醉药,必须得走特殊渠道才能弄到手!”
    “钱不是问题,你联繫好了卖家找我打款。”陈鐲转身推开门,寒风瞬间倒灌进来,
    “你既然懂行,就去联繫那些卖家!你选最缺、最保命的设备先来,半月之內,我要看到这张手术台能推人上去开刀!”
    傍晚时分,陈鐲独自一人站在工地一侧土坡上。
    夕阳將整片工地染成了一幅浓烈的油画。远处,围墙的灰色轮廓已经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將方圆数百米的区域圈了起来。
    回字形排列的货柜在落日余暉中反射著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一座微缩的钢铁城池。
    远处,食堂的烟囱冒出了裊裊白烟。大厨正在猛火爆炒,回锅肉和葱花的香气顺著风飘上土坡,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轰隆——轰隆——”
    各种大型设备正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小小的人影不停地围著设备打转、上料、施工。
    打井队的钻机还在旋转,深入地下的钻杆每前进一米,陈鐲心中那根紧绷了十年的弦,就鬆弛一分。
    他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清单上,已经有三分之一的条目被划上了横线。
    收起手机,目光越过围墙,投向北方的天际线。太行山脉像一道沉默的巨大屏障,隔绝了他的视线。而山脉的那一边,仅仅三十公里外,是拥有著三百万人口的临市市区。
    此刻的那座城市里,应该正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无数不知死之將至的人们,正愜意地刷著搞笑短视频,抱怨著晚高峰的拥堵,在饭桌上热烈討论著哪个明星的緋闻,或者为了那永远在波动的房价而焦虑失眠。
    一阵冷风吹过,陈鐲裹紧了大衣,转身沿著土路走回工地。
    经过食堂时,里面传来工人们嘈杂的笑骂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太咸,有人在炫耀老婆发来的孩子照片,有人在打赌明天的温度会不会降到零下。
    吃完饭的陈鐲回到自己的货柜办公室,拉上门,拧灭灯。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
    文档的標题是:大梦一场。
    “12月4日。距离梦醒还有27天。”
    “围墙进度正常,安保队组建完毕,物资储备完成30%。”
    “如果梦境中的时间线准確,大规模感染將在元旦前后爆发!届时交通管制、物流中断,所有运输通道將在24小时內关闭。”
    “必须在元旦前完成所有关键物资的储备。”
    他停下手指,盯著屏幕上跳动的光標。
    然后,他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字:
    “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我最多损失一套房子和一个月的时间,嗯,还有工作。”
    “但如果不是——”
    光標闪烁了很久。
    他没有打完这句话。
    关掉文档,关掉电脑。
    货柜外,风声呜咽,像是某种遥远的哭泣。
    陈鐲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没有失眠。没有噩梦。
    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任何环境下迅速入睡。
    只是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