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內,积水顺著拱形穹顶砸落。
水滴声在空荡的隧道里迴荡,传向看不见尽头的黑处。
空气里滯留著几十年未曾流动的死气,带著近乎实体的重量。
陈默咽了一下乾涩的喉咙,舌根泛起一股犹如猛灌了一口劣质烈酒的割喉苦辣。
他收起那把破黑伞。
冰冷的黑水顺著鞋缝渗进了廉价的皮鞋里。
他提著那箱沉甸甸的安抚物资,步伐匀速地走向深处。
脚步声停歇。
物资箱被搁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水泥墩上。
箱底正缓慢渗出黏稠的暗红,在黑水中扯出一缕细丝。
极淡的雪茄味,混著血腥气飘散在水面上。
这股腥味和最初在那节幽灵列车上闻到的如出一辙,那时他差点连胃酸都呕出来,现在竟然只觉得一阵麻木的噁心。
陈默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低声嘀咕了一句:“適应得还真快……”
陈默没有打开箱子。
他抬起脚,“砰”的一声。
直接將这枚诱饵,踹进了防空洞深处的积水里。
沉闷的落水声盪开。
水面先是死寂了两秒。
接著,深处“咕嚕嚕”翻涌出一连串浑浊的气泡。
一种类似指甲在生锈铁皮上慢刮的声音,顺著水波一点点爬过来。
最后,才演变成一阵破风箱里挤出的女人哭腔。
水底的淤泥被翻搅上来,带著沉闷的腥臭。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一阵黏腻的水声贴著墙根逼近。
陈默后背紧贴冰冷的墙壁。
微弱的月光下,一道浮肿的黑影从暗流中爬出。
她穿著褪尽顏色的破烂工装,湿漉漉的黑髮缠绕全身。
那张脸上原本是一片平坦的烂肉。陈默呼吸一紧,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但理智硬生生压住了双腿的颤抖。他攥紧手电筒,硬著头皮將身体更深地贴进墙壁阴影里。
但在嗅到水面上那股雪茄味的瞬间,平坦的烂肉中央,毫无徵兆地撕裂开一道不规则的血口。
悽厉的嘶吼声,伴隨著黑水,从那道外翻的裂口里挤了出来。
似乎是为了寻找气味的来源,她脸颊边缘、甚至脖颈处的皮肉悄然裂开。几颗浑浊发白的眼球,在不属於眼睛的位置上诡异地转动著,直直盯住了落水的物资箱。
无脸女拖著扭曲的关节,朝著陈默的方向飞速爬来。
脚底的“零”化作一层死黑的薄膜,贴著陈默的皮肉收紧。
无脸女经过了陈默。
她浮肿的、散发著尸臭的肩膀,几乎贴上了陈默的小腿。
她突然停了下来。
扭曲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张布满外翻裂口与眼球的烂肉脸庞,缓缓凑近陈默的面前。
腐败的黑水滴落在陈默的皮鞋上。近在咫尺的距离,陈默能清晰看见那些眼球上浑浊的白翳。
她抽动著血口,在陈默的鼻尖前仔细嗅探。
陈默屏住呼吸,任由浓烈的尸臭扑面而来,连眼角都不敢抽动分毫。
漫长的几秒死寂。
无脸女脖颈处的几颗眼球诡异地转动,直勾勾地“盯”住了阴影里的陈默。
她就这样保持著“看”著陈默的姿態,身体拖著黏腻的步伐向后退去。
她一边盯著陈默,一边发出嘶吼,直奔水底。
等水底的撕咬声远去,陈默才转过身。
他僵硬的肩膀微微塌下,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制服的內衬。
手电筒的微光投向斑驳的墙壁。
旧式纺织厂的红色油漆標语,被无数道深可见骨的黑色抓痕破坏。
那不是怪物发狂的爪痕。
而是一个在绝对黑暗中试图维持理智的工人,用指甲刻下的一排排“正”字。
在无数个血肉模糊的“正”字尽头,半个名字几乎抠穿了水泥。
里面凝固著发黑的血痂——那是科长的姓氏。
陈默站在墙前,指腹虚虚地停在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上。
出於档案员的习惯,他下意识在脑子里换算起了这份“工作量”。
把指甲磨禿、把骨节抠断,生生在水泥墙上划下这几千道血印,这少说也是连续大半个月不眠不休的体力活。
科长这老狗,连死人的考勤都敢赖。
他无声地扯了一下乾燥的嘴角,收回手。
抓痕一路向下,消失在隧道最深处的塌陷死角里。
那里堆著一件发霉的旧军大衣。
陈默走过去,掀开厚重的棉布。
大衣下,藏著一台笨重的生锈机械打字机。
字键与齿轮被几十年的潮气侵蚀,早锈成了一块死寂的铁疙瘩。
机座下方,压著半截被水气沤得发软的《特种物资调拨清单》。
纸张边缘,勾著一根木质髮簪。
髮簪末端被人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反覆打磨,削成了一截沾满血垢的尖锐凶器。
陈默面无表情地將残纸对齐,连同髮簪一起折好,妥帖地塞进位服暗袋。
打字机旁,连接著一根布满铜绿的黄铜金属管。
铜牌上写著『人防机要上行线』。
陈默摸黑捲入一张粗糙的公文纸。
他把手指放在那排锈死的生铁键盘上。
陈默的手指轻轻压了下去。
没有金属碎裂的声音,铁锈依旧严丝合缝地咬死著齿轮。但那颗生铁按键,就这么寂静、丝滑地陷了下去。
指尖传来的触感,空洞得让人心底发毛。
“咔噠……咔噠……”
沉重的铅字砸出几行冷硬的官样文章:
『事由:城北人防工程特种物资越权越界』
『批示:即刻启动清算程序。神明退避,违者剥夺神格。』
『落款:惩罪司。』
陈默將公文纸捲成一筒,塞入黄铜胶囊。
单手压下机械泵,排气阀发出类似病人长嘆的泄气声。
嘭。
黄铜管壁一震。
將这份没头没尾的死亡调拨单,毫无波澜地吞入了黑暗的管网之中。
做完这一切,陈默安静地鬆开手。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臟,直到此刻才逐渐找回了平稳的节律。
雨水顺著通风口滴落。
他伸出手,任由冰冷的冬雨洗去指尖沾染的油墨和铁锈。
他將那把伞骨变形的黑伞重新撑开。
身后,水底的撕咬声愈发疯狂,那是一场即將引爆的神妖廝杀。
他微微佝僂著脊背,犹如一个刚加完夜班的疲惫文员。
沿著绝对安全的死角,一步步退入更深的雨夜中。
他走得很稳,脚步声被雨水掩盖。
但他並没有低头去看。
在那泥泞的积水深处,他留下的皮鞋脚印,边缘正慢慢向外渗透、发胀。
一点点地,变成了某种带著半透明肉蹼的、臃肿的非人轮廓。
雨水很快將这份异样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