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办公室。
红木门后的尖叫声骤然掐断,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重物在室內翻滚。
陈默垂著眼,看著那份卷宗像一条灰色的蛇,顺著门缝无声地滑了进去。
门被撞开了一道缝。
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的微弱电流声。
陈默站在那。小腿肚子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抽筋,一跳一跳地疼。
他咬著后槽牙,在心底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地下室太潮湿。
他低头走近。
这一次,影子“零”贴在走廊的地砖上。
它没有跟著他往前,反而向后缩了缩,彷佛极力想拉开与他鞋尖的距离。
这让陈默心头一沉——零在害怕。
或者说,它在害怕此时的自己。
陈默没有催促,平静地跨进了门。
在房门即將合拢的一瞬,“零”才极端不情愿地缩成一条黑线,贴著门缝最远程的边缘溜了进来,缩在墙角,离他远远的。
室內,浓烈的雪茄味被江水的腥气强行衝散。
科长半跪在地毯上,领带歪斜,正疯狂地拨弄著满地的卷宗碎片,活像一条在垃圾堆里刨食的狗。
“科长,重签。”
陈默开口,声音毫无波澜。
看著平时高高在上的科长现在这副惨状,他心底生出一丝怪异的快意,隨即又被更大的不安盖过。这不是博弈的胜利,而是与虎谋皮后的虚脱。
……
办公室里的感官是割裂的。
陈默看见科长额头的汗水滴在地上,却也看见那墨水瓶上结出厚厚的白霜。
胃里一阵紧缩,酸水直往喉咙顶,但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周围扭曲的异常,而是盯著科长的外套想:
既然这么冷,科长那件贵得要死的人皮西装,应该会缩水吧?
要是缩水了,这老胖子还穿得进去吗?
这种刻薄的念头,竟成了他在这疯狂环境里唯一的清醒剂。
“陈默……”
科长抬头,血丝布满的瞳孔骤缩:“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科长的声音带著一股不真实的温度。
那种温度诱发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记忆幻觉——
办公室里,科长曾拍著他的肩膀,慈祥地递过一迭钞票,叮嘱他要早点成家。
画面的光感很暖,甚至让陈默感到一阵鼻酸。
但画面里的科长,长著三只手。那只多出来的手正从肋下伸出,指甲漆黑。
陈默的手指猛地收紧,拇指指甲精准地掐入指腹那道血痂。
新肉撕裂的痛感一激,那份虚假的温情便散得乾乾净净。
这世界连记忆都在试图诱捕他。
他弯下腰,做出一个九十度的標准鞠躬。双手平举那张报销单。
科长身上滴下的黑水差点溅到纸上,陈默立刻神经质地把单子往怀里缩了缩。
在他眼里,世界塌不塌是后面的事。
但他今天必须把这笔帐结了。
“科长,重签。”
他重复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强压下去的颤抖。
科长盯著那张报销单,像盯著一张催命的死契。
他颤抖著抓起钢笔,墨水在“五十”两个字上留下了几道神经质的划痕,看著像极了四道抓痕。
“小陈,这算你加班。”
科长將单子拍在桌上,语气竟软了下来。
“防空洞那边的安抚物资没人送,你跑一趟。送到了,这五十块就翻倍。”
一百块。
五十个肉包子。
陈默接过单据。
指尖触碰纸张的瞬间,一股刺骨的极寒顺著指甲缝钻入。
红章分明干透了,摸起来却黏稠得像尚未凝固的血。
他没有拒绝。在这机关里,拒绝“加班”的后果往往比死亡更麻烦。
“谢谢科长栽培。”
他转身走向门口。
缩在墙角的“零”贴著墙根,小心翼翼地溜了出来,远远地绕开了陈默的脚步。
……
地下档案室。
陈默回到办公桌前,动作僵硬地拉开铁皮柜。
他推开废弃的柜子,墙面上露出的气动管发出锈蚀的酸味。
他將带有科长签名的报告、照片和水草塞进黄铜筒。
拉下气阀。
“嘭”的一声。
因果被射向了更深处。
管道深处传来沉闷的低吼与咀嚼声,片刻后,是一声极其细微的嘆息。
“谢谢。”
这声音,和他的一模一样。
陈默转过身,扯下钨丝灯的拉线。
档案室陷入死寂。
他隔著布料,反覆摩挲著口袋里那张折好的五十块钱。
纸边刮过指尖的旧伤口,一阵阵刺痛。
刚才在办公室里踩在钢丝上的博弈,几乎耗干了他所有的精力,此刻放鬆下来,他的手指才抖得厉害。
但他活下来了。
甚至利用官僚的规则,反將了那怪物一军。
一种虚脱后的麻木感,让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撑开破黑伞,走入冬雨,走向那个名为“防空洞”的死局。
他並没有低头去看。
在那泥泞的积水深处,他留下的脚印正慢慢发胀、变形。
雨水很快將这份异样掩盖,彷佛他依旧只是个为生活奔波的社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