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蛰伏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007章 蛰伏

    冬雨未歇,细密而绵长,像一层黏在城市表面的阴影。
    陈默撑开那把伞骨变形的破黑伞,从巡防办后巷的泥水里牵出一辆生锈的二手脚踏车。
    车身斑驳,链条一动便发出乾涩刺耳的摩擦声。
    车铃上贴著一张几乎掉色的贴纸,上头的字仍能辨认——“陈默,別再迟到了。”
    他看了一眼,神情没有停留,像是在看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过去。
    雨水顺著伞沿滴落,他踩上踏板,迎著冷风骑了出去。
    街道空荡,只有链条的声音在夜里来回迴响。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在这单调而刺耳的声音里反而鬆开了一些。
    城北边缘的筒子楼依旧阴暗潮湿。
    楼道贴满发霉的小gg,墙皮剥落,青苔沿著裂缝往上蔓延。
    他踩著湿滑的台阶上到四楼,掏出那把同样生锈的钥匙,推开掉漆的木门。
    进门后,他顺手把钥匙掛在门边的铁钉上。
    动作做到一半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个习惯的存在,却又想不起从何时开始。
    停顿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他便鬆开手,让钥匙自然垂下。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带著冷意。
    他还活著,从那台见鬼的机器里爬了回来。
    他脱下那身滴著泥水的灰色旧制服,隨手掛在椅背上。
    折迭桌上放著一盒昨晚没吃完的便当,透明塑料盒內侧蒙著水气。
    米饭发硬结块,边缘却多出几片泛著油光的青菜。
    他盯著那几片青菜看了两秒,很確定自己昨晚没有买过这东西。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追究,拉开椅子坐下,掰开筷子开始吃饭。
    第一口入口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那是温的。
    他记得这盒饭昨晚就已经冷透了,但他没有停下。
    第二口咬下去却变成冷硬的口感,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残渣。
    第三口时,舌尖捕捉不到任何咸淡与冷热,只剩下一片乾净的空白。
    他依旧机械地咀嚼与吞咽,没有表情,像是在完成一件与生存直接相关的事情。
    脚边的影子悄然动了。
    那团暗影顺著湿冷的裤管向上蠕动,覆盖住他冻得发僵的脚踝。
    伴生灵“零”没有攻击。
    它只是安静而贪婪地吞噬著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从地下室带回来的阴冷尸气,以及残留在神经末梢的微弱妖性,被它一点点嚼碎吞下。
    吞噬之后,有一小部分力量沿著影子回流进他的身体,贴著血肉滑行,像是回到了本该存在的位置。
    脚踝处传来一丝诡异的微温。
    下一秒,酸腐的餿味在口腔里炸开。
    这盒便当確实坏了。
    陈默停下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隨即低头看向脚边的黑影,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那味道令人作呕,但这同时也意味著,他刚刚被剥夺的味觉,被这只怪物硬生生夺了回来。
    一粒饭从筷尖滑落,掉在地上。
    他本能地想弯腰去捡,动作却停在半途。
    脚边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却带著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陈默看了它一眼,最终没有弯下去。
    那粒饭在地面上静静躺了几秒,隨后悄然消失在阴影里,像从未存在过。
    这个隨时可能反噬的怪物,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室友。
    它替他吃掉污染,换回残缺的人性,而他为它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
    一人一影,在这间漏风的房间里维持著一种粗糙而危险的平衡。
    他忍著酸败味把剩下的饭全部吃完。
    將空掉的便当盒推到一旁,指尖还残留著油腻与气味。
    正准备起身时,他忽然停住了。
    桌面上多了一双筷子。
    不是他刚才用的那一双。
    那双筷子整齐併拢,安静地放在桌子的另一侧,像是刚被人用过,又被仔细摆好。
    陈默的视线在那双筷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缓慢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手里確实只握著一双。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水在墙缝里缓慢渗动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动,也没有转头去看身后。
    过了几秒才重新抬眼,看向那双筷子。
    筷子的位置没有变,但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点水痕。
    那水痕很淡,从桌边延伸过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把湿漉漉的手臂搭在桌上。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那双多出来的筷子拿起来。
    触感是温的,不像放在冷屋里的木头,更像刚刚还握在某个人手中。
    他看著那双筷子,没有说话。
    脚边的影子在这一刻轻轻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本能地避开什么。
    房间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过了很久,他才把那双筷子放回原位。
    动作刻意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对面那个看不见的用餐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吃完就走。”
    没有回应。
    但桌面上的水痕,慢慢多出了一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看,转身走到床边。
    从制服暗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报销单,小心地展平,压在桌角的玻璃垫板下。
    垫板下面,是下个月的房租催缴单。
    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冷得近乎理性。
    和那些东西硬碰硬只会死得更快。
    把自己埋进泥里,把底牌藏严实,当一个为了全勤奖和房租发愁的废物,才是目前最安全的壳。
    疲惫在这时涌了上来。
    他连洗漱的力气都懒得再省,直接倒在发硬的单人床上。
    扯过那床散发著霉味的旧棉被盖住头脸。
    身体却没有真正放鬆,而是维持在一种隨时可以惊醒的紧绷状態。
    窗外雨声密集,像在不断敲打这座老旧的城市。
    房间很快陷入死寂。
    偶尔有重型卡车驶过,整栋筒子楼发出轻微的共振。
    天花板角落里,一颗长年被湿气侵蚀的生锈螺丝,在震动中发出一声几乎不可察觉的轻响。
    螺纹悄然滑脱了半圈。
    这微小的错位,让原本顺著墙缝流下的水偏离了轨跡。
    一滴夹杂著黑泥的浊水在半空中短暂停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
    房间里没有风。
    下一刻,水滴落下,划出一道冰冷而精准的弧线。
    砸在折迭桌的玻璃垫板上,水花溅起。
    慢慢洇湿了那张压在边缘的五十块报销单。
    红色印章被水渍一点点晕开,扩散。
    最后变成一团模糊而不规则的暗红,像一块尚未乾透的血跡。
    房间里依旧没有风。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