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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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越权

    橡胶手套一把扯下黑布袋。
    粗帆布刮过头皮,一阵刺痛。
    强光刺眼,陈默本能闭目,眼角渗泪。
    视野晃了两下才逐渐对焦。
    头顶是一盏罩著铁丝网的防爆灯。
    灯管老化,发出持续不断的滋滋声,昏黄光线忽明忽暗,像隨时会熄灭。
    排污货梯四壁布满锈斑,铁板缝隙间凝著暗红色的血垢。
    有些已经乾裂,有些却像是刚渗出来不久。
    货梯猛然一沉,失重下坠。
    风压灌耳,只剩低沉轰鸣。
    陈默胃里一阵翻涌。
    他忽然產生一个极短暂的错觉——
    这种下坠的感觉,他刚刚已经经歷过一次。
    齿轮咬合的刺耳摩擦声在狭窄空间里迴响,与那种“已经发生过”的感觉重迭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先后。
    防化服限制了守卫的视线。
    两人转身去拉操作杆的瞬间,背部短暂暴露。
    陈默没有犹豫。
    他探手入西装內袋,將那张沾著黏腻红油墨的旧车票迅速折迭。
    借著下蹲卸力的姿势,他將车票悄无声息地塞进货梯壁板的夹缝之中。
    纸边刮过指尖,油墨带著一种说不清是腥还是甜的气味。
    他神情平静,把那种不適压进更深处。
    装成嚇傻的废料,是此刻最安全的选择。
    货梯重重触底。
    震动沿著脚底窜上膝盖,再往上蔓延。
    铁柵栏哐当滑开。
    守卫用铁棍抵住他后背,像推货物一样將他踹进一间狭窄铁屋。
    四周瓷砖斑驳,暗红色血垢在潮气中晕开,墙角排著几根铸铁管。
    福马林混著死水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
    头顶生铁阀门转动,发出沉闷声响。
    水管內部传来高压水流的尖锐嘶鸣。
    下一瞬,数道高压水柱劈头浇下。
    水是冰冷的,却夹著一丝温热,像从活物体內抽出来的。
    消毒水味刺鼻,压不住那股血腥气。
    这是官僚机构的“除煞”程序。
    冷水冲刷全身,带走火车上残留的寒气与尸尘。
    陈默被呛得几乎窒息,胃里的酸水混著福马林的味道直衝喉咙。
    他想吐。
    想不顾一切地把胃里的东西全呕出来,想转身撞开那扇铁柵栏,发了疯似地逃出这个鬼地方。
    但他只能咬住牙,把那股噁心感硬生生咽回去,张口剧烈地喘气。
    他用力掐住大腿。
    疼痛將意识钉在原地,也压住了那种被当作工业废料清洗的屈辱与恐慌。
    水流骤停。
    前方铁丝网后,炉火幽暗跳动。
    守卫用长柄铁叉挑起那套沾满泥水的廉价西装,隨手捅进炉膛。
    布料迅速收缩、翻卷,边缘发黑,最后化成暗红色的灰。
    连同那张假证件,一起消失。
    火光在他瞳孔里晃动了一瞬。
    那套西装化成暗红色的灰,连同假证件,一起消失。
    陈默知道,阳光下的世界,没了。
    一个散发樟脑丸气味的油布包裹被扔到他脚边。
    扩音器里传来沙哑的电流声:
    “底层档案室空了个缺,名册划了。换上制服,现在你就是他。”
    陈默喉咙微紧,声音却平稳得不像自己。
    “是我。”
    他蹲下,解开油布。
    粗糙的灰色旧制服带著干硬的摺痕,布料触感像砂纸一样刮手。
    他把衣服套上。
    他根本不知道底层档案室在哪。
    ——但他知道门口那盏灯坏过三次。
    ——第二次,是因为有人吊死在灯架上。
    这段记忆来得毫无徵兆。
    陈默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任何理由知道这件事。
    下一秒,他的双腿已经自顾自地向前迈开。
    走廊两侧生铁大门紧闭。
    锁孔被乾涸的红蜡封住,钢印歪斜,像是反覆盖过。
    墙上贴著几张被水气浸软的红头海报,油印字跡模糊:
    《夜游神辖区香火供奉定额》
    《关於严厉打击私藏特种收容废料的红头文件》
    《档案调阅规范》——
    一、未经批准,不得阅读自身档案
    二、违者后果自负
    红字下方还有一行几乎被水渍抹掉的小字:
    “违规追溯生效”
    陈默的视线掠过,没有停留。
    左拐,避开头顶漏水的蒸汽管。
    右转,跨过一块翘起的碎瓷砖。
    这些动作自然到没有任何思考的痕跡。
    经过一处岔口,他的身体忽然停下。
    眼前是货梯。
    铁柵栏半开,里面空无一人,防爆灯仍在滋滋作响。
    他不记得自己刚才走过这里。
    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指尖探入壁板夹缝,准確地勾出那张折迭的旧车票。
    整个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他把车票擦乾,塞进位服暗袋。
    双腿这才继续向前。
    一个推著铁皮运尸车的驼背老头迎面而来。
    陈默全身肌肉微微收紧。
    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老头已经开口。
    “又踩点来,今天除错室的炉子不好烧。”
    语气熟稔,甚至带著一点不耐。
    他停顿了一下,又像隨口补了一句:
    “今天又换人了?”
    陈默的思绪还没跟上,声带却先一步动了。
    “没办法,上面又加派了指標。抽根烟?”
    语调自然,带著恰到好处的諂媚与麻木。
    他的右手已经从制服左胸口袋摸出半根皱巴巴的劣质香菸,递了过去。
    他甚至不知道那里有烟。
    老头接过烟,熟练地夹在耳后,沙哑地笑了两声:
    “也是,活著就得熬。走了。”
    推车的軲轆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默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
    他突然很想笑。
    一种荒谬到撕裂神经的狂笑。
    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快保不住了。隨时会死在这里。刚才脑袋一片空白,差点被看穿——
    身体居然自己递了根烟,就糊弄过去了?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走廊里浑浊的空气,背靠著冰冷的铁墙,任由这股荒诞的割裂感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几秒钟短暂的崩溃与释放后,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这副身体熟悉这条走廊的每一寸距离。
    而他的意识,只是被装进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
    在颅骨之內,有个声音不断追问“我要去哪”。
    而身体已经停在“档案除错室”门前。
    推门。
    生锈门轴发出乾涩的嘎吱声。
    屋內密不透风,空气里满是陈年纸张的霉味。
    一片漆黑。
    他的右手在进门的同时准確地拍向墙角凹槽。
    “啪”的一声,接触不良的开关被拍亮。
    灯光闪了两下才稳定。
    桌上是一台掉漆的老式阴极射线管屏幕。
    臭氧味与高频嗡鸣在空气中扩散。
    纯黑底色上,幽绿游標缓慢跳动。
    几行残缺的乱码日誌正在滚动:
    『……所属机构:【惩罪司】南溟底层分部……』
    『……[警告]监测到【穿越】异数痕跡,空间锚点遗失……』
    『……[异常报告]疑似【果因之瞳】权柄波动,因果律出现倒置错位……』
    陈默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碰键盘。
    只是把双手慢慢撤开,然后用袖口將桌边可能留下的痕跡擦净。
    这个负责监测异常、捕杀“外来者”的地方,反而是情报最集中的角落。
    桌面上放著一份纸张粗糙的《异常事故人员损耗平帐单》。
    姓名栏写著两个字——陈默。
    墨跡早已干透,纸面落著一层薄灰。
    红印泥的指印旁,夹著一綹水草。
    黑水顺著纸边滴落,带著江底淤泥的阴冷气息。
    桌角是一只掉漆的搪瓷茶缸。
    里头的茶水早已冷透。
    陈默看著那个名字。
    眼底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
    这个名字就该在那里。
    ——甚至比他记得自己存在,还要更早。
    他伸手拨了一下纸张。
    纸角垂下。
    脚底那团伴生灵无声窜出,沿桌腿蔓延,覆过纸面。
    水草迅速枯萎,腥气消散。
    整个吞噬过程异常平顺,肉体彷佛被强行切断了感知。
    只有一阵空洞,在胸腔里盪开。
    他的目光落在茶缸上。
    手指已经自动扣住那个掉漆的把手缺口。
    动作严丝合缝,像是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
    陈默猛地將手缩回。
    像被烫到一样。
    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衣。
    他不能疯。他还是个活人,不是什么被格式化重装的系统硬碟。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开始在脑中疯狂计算明天的房租,以及迟到必扣的六百块全勤奖。
    用这些世俗而具体的压力,把自己固定在现实之中。
    屏幕绿光微微一闪。
    黑影缩回鞋底。
    平帐单缺一个指印。
    桌上没有印泥。
    陈默拿起生锈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对准拇指指腹,用力压下。
    铁锈刺入皮肉的瞬间,痛感冰冷而清晰。
    他挤出鲜血,按在名册上。
    血跡在粗糙纸面上慢慢晕开。
    他拉开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躺著一份印著“绝密”红色戳印的档案袋。
    门把上停著一只蝴蝶。
    翅膀缓缓张合。
    门外走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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