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车票上的字拼回原样。
头顶钨丝灯闪了两下,变成昏黄。
或许本来就是这个顏色。
陈默低头,发现自己的影子比平时浓了许多,像一滩打翻的墨汁贴在鞋边。
“轰——”老旧的绿皮车厢猛地煞停,车轮在铁轨上磨出尖锐的声音。
陈默整个人被惯性甩向前方,他本能地蜷缩护住头部,肩膀撞在铁椅上。
椅面震了一下,掉下许多漆皮和铁锈屑。
他眨了眨眼,左眼的视线忽然糊了一瞬。
他下意识眨眼。
撞到了。
刚才那一下,应该是撞到头了。
……应该是。
视线恢復了。
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鬆一口气。
他喘不过气,一时没能站起来。
指尖的冷汗將车票上的红油墨晕染。
他冷静地將这张用买路钱换来的车票,妥帖地塞入最深处的贴身內袋。
还没等他站稳,前方传来『砰』的一声沉重闷响。
那个臃肿的收票员停下脚步,將怀里结满青苔的投幣箱隨手砸在地板上。
过道前方被一团黑影堵住了。
收票员把手伸进位服,拿出一把老式剪票钳。
他按了两下钳柄,铁钳发出乾涩的摩擦声,锈渣往下掉。
收票员手臂一紧,铁钳又发出一声涩响。
制服边缘的皮肉胀开,渗出黄水。
臭味贴近,但陈默听到的声音却很模糊。
陈默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车厢铁皮,脑子飞速运转:
查票的?这车上的乘客全是死人,自己一个大活人就算有票,恐怕也过不了这关。
那团影子……又动了一下。
陈默盯著鞋边,呼吸一瞬间乱掉。
不对。
是错觉。
车厢在晃,光线也在晃——影子会动,很正常。
……可它不是晃。
它是在“缩”。
像是在躲什么。
黄水已经漫到鞋边。
他的喉咙忽然发乾。
——活的东西,才会躲。
那张识別证,是他在上车后唯一没有变化的东西。
冰冷、乾净,像是不属於这节车厢。
他手已经抬起来。
却停在半空。
如果错了呢?
如果这东西——不是用来遮掩的呢?
收票员的脚步声,停了。
……太近了。
他不敢再想,猛地扯下识別证。
將塑料卡片儘可能地贴近鞋边那团浓稠的黑影——他唯一的,与这辆车有关的异常之物。
卡片一碰到影子,表面就结了一层薄霜。
大头照上的脸被冰霜盖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学著死尸的僵硬姿態递出识別证,结霜的掛绳在半空微微摇晃。
寿衣带著湿冷苔蘚味停在面前。陈默的手没动。
收票员没接东西,头却“咔”一声折下来,搭在肩膀上。
脖子断口处露出骨头,渗出黑血。
溺水者濒死前的“咕嚕”声,顺著皮肉豁口漏了出来。
冰冷江水砸在陈默手背上。
收票员的身体停顿了几秒,像一台读取失败的机器。
然后他缓缓转动折断的脖颈,不再朝向陈默。
而是转向了旁边紧闭的生铁车门——彷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终於引起了他的注意。
就在寒气即將侵入皮肤时,他鞋底那团黑影犹如活物般微微鼓起。
无声地將蔓延过来的尸气挡在半圆之外。
沉闷的撞击让整个车厢疯狂摇晃。
铁门悲鸣中,合页崩飞,左侧变形的门框被收票员狂暴的蛮力硬生生扯出了一道布满铁刺的狭窄豁口。
冷风涌入的瞬间,那股模糊感又回来了——不像撞击后的晕眩,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打开。
周遭撞击的巨响彷佛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昏黄的灯光与暗红的铁锈在他眼中迅速褪色,化作一片缺乏生气的灰白。
白色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一条很细的金线。
那不是错觉。那条线稳定得不像任何视觉残影。
那条线无视车厢的墙壁,直接连到车外——它画出一个画面:陈默从门缝钻出去,跳进黑夜里,没受伤。
金黄色的线条,只负责显示这唯一的“存活结果”。
但,那条金线没有告诉他——
这个“结果”,是以什么为代价。
那条线没有晃动。
太稳了。
稳得不像真的。
——这是什么东西?
幻觉?
还是……引路?
如果是错的——
他会直接死在车外。
车厢再次剧烈晃动。
收票员正在转头。
他没时间了。
——赌。
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他甚至来不及判断那是不是陷阱,腿已经动了。
他腿上一股劲推著他动,整个人滑出座位,正好卡进金线画出的那个位置。
西装外套被铁刺撕裂的声音淹没在风中。
他借著列车过弯的巨大离心力,果断跃入了无边的雨夜。
身体重重砸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
他本能地蜷缩卸力,在积水中翻滚了几圈。
肺部空气被短暂砸空,冰冷积水呛入鼻腔。
还未完全起身,大功率防爆手电筒的刺目冷白光已穿透雨丝,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將他罩住。
密集的军靴整齐划一地踏入水洼,瞬间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深绿色重型橡胶防化服下,传出过滤阀沉闷的抽气声,像是老旧风箱在吞吐著潮湿的空气。
有人用手电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光束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是陈默?”
对讲机杂音响起,一个男人操著粗糲的口音:
“逮到一个活的。没沾上煞气——运气不错,上面正好缺填线的。带走。”
省去了任何口头警告或无谓的制伏动作,两名防化服队员走上前,动作机械而麻木。
冰冷的重型铁銬“咔噠”一声咬死陈默的手腕。
一个散发著刺鼻劣质樟脑丸与消毒水味的粗糙黑布袋,直接迎头套下。
视线陷入绝对的黑暗。
陈默没听懂那两个字的意思,但对方的语气让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词。
防化服部队完全像是在打包一件隨时可以销帐的工业废料,粗暴地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繫。
他们对待他,比收票员更像对待一件没人要的东西。
在被押解著走向黑暗的雨夜中,陈默的步伐略显踉蹌,大脑却分外清醒。
隔著残破的西装,他能感觉到內袋里那张旧车票依旧安然无恙。
旧车票的油墨味混著雨水味,是他手里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
隔著黑布袋,粗糙的布料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彻底隔绝了外界。
视野理应陷入绝对的黑暗。
但陈默却发现,那条金线依然清晰。
它无视了黑布的遮蔽,在无边的暗色中微微摇曳。
那条线,是从他的左眼瞳孔深处,一路延伸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