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偶然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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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偶然相遇

    同日。
    淞沪,公共租界。
    林忘爭跟沈子实走在华福里的弄堂,这里是英吉利人的地盘。
    弄堂两头通,一头在四马路,一头在江西路。有些狭窄,两边多是二层小洋楼,基本上都是商用铺面。
    两人自然不可能没事出来瞎溜达,是林忘爭寻思著近些日赚了钱——
    自从古德诺的文章打开市场后,最巔峰的日销量都破五千份了,几日加起来也能追上《申报》这种大报一天的量。外加上史家修的投资,以及这些年的存款,便怂恿沈子实出来买一套印刷设备。
    这里,便有书局与印刷厂。
    分別是亚东图书馆、广智书局以及一家小印刷厂,沈子实经常在这边来印报纸,乾脆就来这里找找,有没有淘汰了的老旧印刷机。
    “你说说,非得买那玩意儿干嘛?”
    “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印刷社那边隨印隨取,又不用咱们操心,你买了都没地方放,瞎花钱......”
    沈子实叼著菸斗,嘴里含糊不清。
    钱都没捂热,就又要花出去了,肯定心疼。
    林忘爭“啪嗒啪嗒”地抽捲菸,道:
    “现在当然没问题,但万一以后情形紧张了呢?”
    沈子实停下来,看著他:
    “你是说......以防万一?”
    林忘爭脚步不停,点点头:
    “总有一天,咱们不方便去印刷社露面,或者印刷社不敢接咱们的活,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得有自己的机器,自己印,哪怕份量少点,声音不能断。”
    沈子实沉默一会,跟上他:
    “你说的对,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远见?”
    林忘爭的表情波澜不惊:
    “以前我也不爱说话,现在想通了。”
    说完加快脚步,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
    沈子实也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印刷厂就在马路边,占地面积不大,就一栋二层小楼,一楼印刷、二楼办公。
    机器“轰隆隆”的响,站在门口就能闻到刺鼻油墨味,混杂铅板与纸张的味道,说不出来的反胃。
    沈子实刚想领著林忘爭进去,迎面便出来两个人。
    一人四十来岁,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口上沾著墨渍,手指被铅字染得黑乎乎的,是这里的周管事。
    另一人看起来岁数差不多大,没有四十也离不太远。穿著单薄的文人袍,带著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面容温和、体態清瘦,嘴上留著小鬍子。
    他正跟周管事推辞:
    “老周,咱们邻居之间就不用送了吧。”
    “老汪,你跟我客气什么?送到楼下还是要的,以后有单子,多往我这边划。”
    “一定,一定!”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也知道,这年头生意难做......”
    周管事说著说著,便见到了门口的一大一小,眼神一亮,扯住身旁人高喊:
    “来了!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奇闻报》的老板!”
    林忘爭跟沈子实听到这话,对视一眼,看懂了对方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往来的方向跑。
    两人跑得飞快,一眨眼就跑出去好几米。
    身后的汪孟邹刚回过神来,跟周管事面面相覷,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要找的人就在跟前,自然是不能放跑了,跟在两人后面高喊:
    “哎哎哎!两位请留步!”
    “別跑啊!在下亚东图书馆老板!”
    .......
    过了一气。
    跑出去的三人沿著路又回来了,皆是上气不接下气。
    沈子实最胖,靠在林忘爭的身上,气喘吁吁:
    “你,你早说......早说是同行啊......”
    林忘爭也没好到哪去,接过话茬:
    “对,我还以为,你是特务来著,跑百米都没这么快......”
    汪孟邹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
    “你们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看到我拔腿就跑,我能怎么办,只能跟上去。”
    他是真的有些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打听到《奇闻报》的消息,结果呢?一见了面,先带著他跑了二百多米,好说歹说才停下来听他解释。
    不过,好消息是搭上了线。
    在回来的路上,也搞清楚了那位写出雄文的主笔,居然是个小孩子!
    想到这,汪孟邹再度询问:
    “二位真没骗我?那码头的调查报导,以及后面几篇文章,皆是出自这位林小兄弟之手?”
    林忘爭作为后世人,知道亚东图书馆的来头,虽然近些年经营不善,连陈庆同的《青年杂誌》都没法承接,但是在未来,那可是被鲁迅称讚“出版只能由亚东图书馆”的机构!
    从五四时期的《新潮》《少年夏国》《建设》等杂誌,到“亚东版”的新式標点小说,再到承接《嚮导》这种机关报的发行,足以证明其立场了。
    眼前的这位汪孟邹,更是坚持牺牲商业,也要“多出高尚的书”。放出过“出版污乱书,寧可集资开妓院”的豪言,在经济状况窘迫的情况下,也一直坚持高质出版。
    因此,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但確实是可以信任的,也没遮遮掩掩:
    “是我,久闻贵馆大名。”
    汪孟邹有些麻了,世界观开始崩塌。
    他见过很多报人,心里认为最出色的,有章行严、陈庆同之流,但这些人扬名时,都是多大的年纪?
    以至於,他现在很想问一嘴:“你是不是在消遣我?”但觉得有些无礼,说不出口。
    急匆匆替陈庆同发出邀请,也不太好,只能转而问道:
    “二位现在过来,是要印下一期的报纸了?”
    林忘爭摇摇头:
    “想过来看看,有没有淘汰的印刷机卖,你也知道我们这种报,见不得光,必要时只能自己印刷。”
    汪孟邹点头表示理解,思索了一会,道:
    “正好,两位也別去印刷厂了,我馆里就有台淘汰的半张手摇印版机,一个人就能操作。这些年用不上,就送给贵报,以作本馆的支持了。”
    把机器送出去,有了这层人情,日后就好说事了。
    沈子实一听不用花钱,笑得比花都灿烂:
    “真的?”
    林忘爭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
    “这怎么可以。”
    汪孟邹抬手表示没问题:
    “就当交给朋友,我也不装得大公无私,日后说不定,我还有事得拜託二位。可提前说好啊,我这边也没耗材了,要你们去找地买。”
    林忘爭想了想,觉得这个交易还挺划算。
    汪孟邹那边,无非就是写文章的事,写了还能拿稿费。
    而老式半张手摇印版机,只要品相好点,再便宜也要百来块钱了,能省下这笔钱,自然有用武之地。
    就在思索的这一会,三人已经来到了亚东图书馆大门口。
    林忘爭朝汪孟邹拱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若我们能帮到汪老板,儘管开口。”
    汪孟邹回礼后,伸手邀请二人进屋:
    “行,二位跟我来。”
    ......
    一个时辰后。
    林忘爭与沈子实回到了法租界,身后跟著一辆板车。
    车上便是一台小型的半张手摇印版机,以及在印刷厂购买的辅材,有用来排版的铅字材料,还有油墨、纸张、纱网等等耗材,两个人用手根本就搬不动。
    还好这次白嫖了一台机器,要不然带出来的钱肯定不够。
    不过,两人领著板车,没有往东新桥的方向走,而是朝著新法租界那块行进。
    那一块,是去年袁党为了达成驱逐革命党的目的,跟法兰西驻华公使康德签订《淞沪法租界推广条款》,允许法兰西向西扩张了一万五千多亩,当前不少地方还处於开发阶段,隨处可见搭起来的竹製脚手架,以及在上面穿行劳作的工人。
    印版机不算大,但加上耗材等等,放在小旅店的房间里,肯定不现实。
    特別是需要跑路的时候,带不走。
    因此,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安置,日后遇到事的时候直接转移过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自从林忘爭开始改革《奇闻报》,沈子实便开始筹备租间安全屋了,以他对租界的了解,早就选好了大致区域,现在过去直接交钱拿钥匙就行。
    来到八仙桥坟山附近,沈子实带著林忘爭进了一条弄堂。
    这一块的建筑不同於旧租界,仍然保持著江南水乡的风格,独门独院,房子有些破落,但住的人挺多。
    以平民为主,匯集了三教九流,还有不少流民游荡。
    沈子实很快就办理好了租房事宜,选的是一座僻静的小院子,月租金八块大洋,对於现在的两人来说,还承担得起。
    將机器与辅材卸下来,支付了搬运工人的板车费,两人合力將机器抬进屋子里,累得满头大汗。
    这机器,最起码有一个沈子实重了......
    “呵!老了,不中用了,想当年,就这点东西,你叔我一只手都能拎起来。”
    沈子实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用袖子擦汗,顺带吹吹牛逼。
    林忘爭也坐下来,掏出烟,递给了沈子实一支,给两人都点上。
    两个人默默抽菸,谁也没说话。
    弄堂里很安静,有一只猫从墙头跳过,发出轻微的声响,看见来了新邻居,“喵喵”的叫了两声,便快速跑开了。
    “忘爭,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沈子实抬头望著天,状似无意的发问。
    林忘爭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什么撑多久?”
    “就这种日子。”
    “袁项城要当多久的皇帝,我们就撑多久,撑到他灰溜溜的下野,在懊悔中死去。”
    “也行,机器都运回来了,这时候说不干,有点划不来。”
    沈子实嘿嘿笑道。
    林忘爭也笑了起来,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叔,我今天想吃狮子头了。”
    沈子实也站起来,揽住他的肩膀:
    “那我这个当叔的,就带你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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