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客栈的这间上房里,瀰漫著一股子浓烈的酒糟味。
苏涣在一堆横七竖八的空酒罈子里睁开眼,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几百把小锤子在同时敲打,疼得厉害。
他极其艰难地坐起身,揉了揉那张因为宿醉而有些苍白的脸庞,嘴里嘟囔了一句娘的。
昨晚在永寿宫,那个修仙老道身上那股子煌煌天威,当真邪门得很。
害得他这大半宿的梦里,全是被一尊金甲神人追著砍的倒霉画面。
苏涣嘆了口气,目光下移,落在了四仰八叉躺在不远处地板上、呼嚕打得震天响的陆小凤身上。
他扯了扯嘴角,毫不客气地走过去,一脚踹在这只四条眉毛的鸟人屁股上。
“起来去要帐!老子的钱要是打水漂了,我就把你那四条眉毛全拔了下酒。”
陆小凤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蹦了起来,捂著屁股哀嚎道:
“苏大爷,你要钱不要命啊!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让我上哪去找那个捲款跑路的王八蛋掌柜?”
两人骂骂咧咧地洗漱了一番,离开客栈,径直走向了花满楼的听雨轩。
听雨轩的院子里,气氛有些凝重。
林诗音和武玲瓏坐在石桌旁,两人眼底皆是难以掩饰的青色。
昨夜紫禁之巔的惊世之战,那等动静,她们自然不可能睡得著。
当看到那一袭麻布白衣懒洋洋地跨进院门时,林诗音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
武玲瓏则是偏过头去,傲娇地冷哼了一声,但那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了下来。
苏涣极其自然地走到院中那张他最常躺的竹椅前,舒舒服服地瘫了下去。
他接过花满楼递来的一杯极品雨前龙井,轻呷了一口,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还是这儿舒服啊。”苏涣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疲惫,“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连空气里都透著一股子算计的酸腐味。”
林诗音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涣便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是在说隔壁王寡妇丟了鸡的语气,將紫禁之巔的变故,以及那位嘉靖皇帝定下的一年之期,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二女听得心惊肉跳,手心直冒冷汗。
她们不傻,自然明白苏涣接下这个寻找白玉京的天大麻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们。
若不是有这些牵掛,以苏涣那惊世骇俗的轻功,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武玲瓏突然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间短刀,走到苏涣面前,沉声道:“教我武功。我不想再当累赘。”
林诗音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里,也透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坚毅。
苏涣翻了个白眼,果断摆手拒绝:“別想了,我的武功你们学不会。
“那得是像我一样懒到极致、能躺著绝不站著的天才,才能练出门道来。你们太勤快了,不適合。”
这番极其不要脸的凡尔赛言论,让在场几人皆是无言以对。
看著二女失落的眼神,苏涣忽然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看戏的陆小凤和花满楼。
“不过嘛,现成的免费苦力在这儿,不用白不用。”苏涣笑眯眯道。
陆小凤一听这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道:“別別別,我陆小凤最怕麻烦,教人武功这种事,比杀了我还难受。”
苏涣也不恼,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唉,昨晚某人喝醉了,可是把他在江南那几个相好的名字、住址,连带身上哪里有几颗痣,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啊。
“叫什么来著?”
“好像是翠花?春兰?”
陆小凤的脸色瞬间变了,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陆小凤被苏涣死死捏住了软肋,只能苦笑著举手投降。
花满楼则是温和一笑,摇了摇手中摺扇,欣然应允。
於是,这听雨轩的院子里,便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
花满楼针对林诗音那柔弱的体质,传授了一套防身绝技流云飞袖。
这门功夫主打一个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最適合女子防身。
而陆小凤则是因为欠了苏涣天大的人情,再加上被抓了把柄,只能咬牙切齿地將自己压箱底的绝学凤舞九天轻功,以及灵犀一指的防御精髓,挑出最简单实用的部分,掰开了揉碎了传授给武玲瓏。
至於苏涣,这位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椅上。
他一边吃著林诗音剥好送到嘴边的紫玉葡萄,一边还时不时地对两大宗师的教学指指点点。
“陆小凤,你那步子迈得太大了,玲瓏是个姑娘家,哪能像你个糙汉子一样?”
“花满楼,那招飞袖再柔一点,对,就是这样。”
陆小凤气得那四条眉毛直哆嗦,好几次都想撂挑子不干了,但看到苏涣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只能硬生生地把火气憋回去。
大半个时辰后,教学暂告一段落。
苏涣终於收起了那副慵懒的做派,破天荒地坐直了身子。
他看著林诗音和武玲瓏,语气极其严肃地交代道:
“接下来的一年,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必须留在这听雨轩里,哪儿也不许去。”
二女皆是一愣。
苏涣揉了揉眉心,分析道:
“那个修仙老道虽然阴狠毒辣,但骨子里却是个极其自负的帝王。
“在这一年期限內,为了让我安心去给他找那劳什子白玉京,他不仅不会动你们分毫,反而会派人暗中保护。”
“所以,这听雨轩,现在反而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林诗音眼波流转,她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为苏涣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
“我等你回来。”
林诗音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若是你回不来,这天下,便再无林诗音。”
苏涣最怕这种煽情的场面,老脸罕见地一红。
他极其不自在地嘟囔了一句“麻烦死了”,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他反手握住了林诗音那柔若无骨的柔荑,指尖微动,一朵晶莹剔透、散发著淡淡寒气的冰花,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林诗音的掌心。
这是他用登堂入室的【花杀术】凝聚而成的防御冰花,关键时刻,足以抵挡宗师高手的全力一击。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对视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令人牙酸的酸臭味。
一旁的陆小凤终於受不了了。他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大呼小叫道: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花满楼,咱们赶紧走,再待下去我非得被噁心死不可!”
说著,陆小凤拉著花满楼就要往院外走。
刚走到门口,陆小凤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像看救星一样看著苏涣,大喊道:
“別腻歪了!我知道有一个人,他可能知道白玉京的下落!你赶紧跟我走!”
苏涣闻言,猛地从竹椅上坐了起来,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