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却依旧晒的青石板路暖烘烘的,透著股让人骨头髮酥的慵懒劲儿。
苏涣一行人在这京城的繁华街市里逛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正值午间,市井烟火气愈发浓郁。
他摸了摸乾瘪的肚子停下脚步,转头对身旁两人嘆气道:“不如先去找个酒楼用饭,我这肚子里早没了存粮,正唱著空城计呢。”
林诗音轻轻柔柔的应了一声好,武玲瓏则是默默点头。
三人正欲动身,街角处不知何时多出个老嫗。
老太把一个破旧竹篮搁在青石墩上,掀开上面盖著的棉布,一股慄子香瞬间飘了半条街。
老太脸上堆起諂媚笑意,衝著苏涣几人吆喝道:“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嘞,十文钱一斤,公子,买些尝尝吧。”
苏涣闻著香味眼皮子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心底顿时生出一股极不舒坦的预感。
別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这卖糖炒栗子的老太婆是谁。
大名鼎鼎的熊姥姥,那篮子里的糖炒栗子可是能毒死一城人的要命玩意儿。
只是苏涣有些纳闷,这老妖婆不是向来只在月圆之夜才出来摆摊杀人么,怎么如今大白天也跑出来敬业了。
这江湖上的反派如今都这般內卷了不成。
见苏涣盯著竹篮发愣,老太眼珠子一转,又对著看起来稍显柔弱的林诗音递过去一颗剥好的栗子咧嘴笑道:“姑娘,要不你们先尝尝,满意了再买也不迟。”
林诗音没有接,而是下意识回过头看向苏涣。
苏涣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极其自然的伸手一把牵住林诗音的手语调平淡道:“还是不要了。”
说罢他给武玲瓏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走,三人脚下生风转瞬便消失在街头。
老太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那諂媚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她也不再掩饰直接合上棉布,拎起竹篮悄无声息的匯入人群,循著几人的踪跡跟了上去。
这边苏涣拉著两女七拐八绕,总算来到了一座气派非凡的酒楼前。
抬头望去醉仙楼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这醉仙楼在京城可是声名远扬,据说这里的火烧炒肝和鱼羊双鲜乃是一绝。
更別提这儿还有名满天下的江湖第一美酒醉仙酿。
对於苏涣这种嗜酒如命的懒人来说,若有美酒却不浅尝輒止,那与自断喉舌有何异。
进了酒楼苏涣带著林诗音和武玲瓏上了二楼,寻了个视野极好的靠窗雅座。
点上几道招牌菜要了一壶最醇的醉仙酿,苏涣靠在椅背上愜意的眯起了眼睛。
酒菜还未上齐,邻桌便传来一阵肆意洒脱的嬉笑声。
苏涣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只见邻桌坐著个穿著绸缎短衫的男人,正和几个江湖朋友谈笑风生。
那男人最惹眼的便是嘴唇上那两撇修剪的精致的小鬍子,浓淡形態竟与眉毛如出一辙,活脱脱四条眉毛掛在脸上。
赫然便是之前在客栈有过一面之缘的陆小凤。
苏涣暗自撇嘴,这天下好酒之人果然都是相互吸引的,走到哪都能撞见。
此时的陆小凤眉宇间却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正与同桌友人谈论著近期轰动整个京城的绣花大盗案。
陆小凤端著酒杯,语气中满是对这桩无头悬案的困惑,以及对那个神出鬼没的凶手的头疼,言语间颇为烦躁不解。
苏涣听到绣花大盗四个字心里微微一动,他懒洋洋的朝陆小凤的方向看了一眼,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起来。
篤!篤!篤!
这敲击声看似隨意却偏偏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不轻不重,恰好穿透了酒楼的喧囂,极其精准的卡在了陆小凤心绪最为烦躁的那个节点上。
陆小凤浑身一震猛然从案情中惊醒过来,他豁然转头目光锐利,直直看向邻桌那个一袭白衣的青年。
陆小凤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白衣青年虽然姿態惫懒,但那双眼眸却十分清明。
刚才那几下敲击节奏奇诡,竟让他那堵塞的思路有了一丝鬆动。
陆小凤心头大震,暗暗將苏涣的样貌和气度死死记在了心里。
苏涣正端起酒杯,敏锐的察觉到了陆小凤那两道目光,他心里猛的咯噔一下暗呼一声不妙。
完了完了手贱敲什么桌子,被这长著四条眉毛的麻烦製造机盯上以后还能有清净日子过。
苏涣连那口刚送进嘴里的醉仙酿都顾不上细品猛的站起身,隨手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拉起林诗音和武玲瓏就往楼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这麻烦精可千万別缠上我,否则老子这辈子都別想躺平了。
但还没等他们跨出那道高高的红漆门槛,身后便盪起一阵极其细微却绵长的气机涟漪。
了无痕跡却又避无可避。
只觉眼前一花,那个穿著短衫的男人便轻飘飘的落在了苏涣身前三步之外。
身法之绝当真当的起那句双飞彩翼。
陆小凤手里还端著那个酒壶笑意盈盈,那双眸子盯住苏涣缓声道:“这位兄台,请留步。”
苏涣停下脚步无奈的嘆了口气,鬆开牵著林诗音的手將双手拢入宽大的袖中,一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无精打采。
陆小凤微微眯起眼道:“方才兄台在楼上桌案轻轻敲击的三下,节奏奇诡暗合天道,恰好卡在陆某心绪最乱的关隘。”
“莫非,兄台对那令人头疼的绣花大盗一案已有高见。”
苏涣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道:“我不是,我没有,我那是手抽筋。”
陆小凤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显然是半个字都不信这等粗劣的敷衍之词。
他上前小半步气机不显,语气却愈发篤定道:“兄台何必自谦,这世上能有几人能在陆某心神不寧时,以这等手段点拨迷津。”
“兄台那双眼睛十分清明,分明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局势。”
苏涣眼角微微抽搐,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看穿个锤子,老子就是嫌你吵隨手敲了下桌子,你这四条眉毛的傢伙脑补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瞥了陆小凤一眼,语调平淡的没有一丝起伏:“我看穿了什么,我只看穿了这醉仙楼的火烧炒肝確实香火候极佳,我现在只想知道这炒肝能不能打包带走。”
陆小凤握著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这位竟会给出这般市井气十足的答覆。
就在陆小凤这一愣神的功夫,林诗音轻轻扯了扯苏涣的衣袖,余光瞥见陆小凤那越发好奇的眼神柔声提醒道:“苏大哥,那位陆大侠好像追上来了。”
“快跑,”苏涣压低嗓音,根本不给陆小凤再次开口纠缠的机会。
他脚下看似隨意的向左侧一滑,身形便极其丝滑且毫无道理的绕过了拦在门前的陆小凤。
咫尺天涯的玄妙在这一刻被他用来逃避麻烦,可谓是暴殄天物到了极点。
武玲瓏反应极快,反手拉住林诗音紧隨其后。
眨眼之间三人便彻底匯入了朱雀大街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