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一步即是百里。
苏涣带著林诗音的身形,才刚刚在岛屿另一端的礁石滩上凝实,那股子因神功消耗而带来的疲乏还未涌上心头,一股比先前龙七那帮乌合之眾加起来还要阴冷、还要沉重的气息,便已从天而降。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
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不远处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礁石上,悄然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暗金色龙纹的黑袍,面容冷硬如铁,眼神里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他身后,还站著十数名气息如出一辙的黑衣人,他们背负长匣,眼神空洞,像是一尊尊没有灵魂的杀人傀儡。
他们对沙滩另一头那满地瘫软如泥的同伴,视若无睹。
苏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成境界的花杀术,能敏锐地感知到生机与威胁。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让他的花杀术本能地感到一种被死死压制的滯涩感。
麻烦了。
这些傢伙,不是寻常的软骨花能解决的。
那黑袍男人终於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不带任何感情,却精准地传入苏涣耳中。
“奉大龙头令,请苏涣先生走一趟。”
他直接道破了苏涣的姓名。
林诗音的手骤然握紧。
也就在此时,海面上,一艘大船终於破浪而来。船头,胡铁花正扯著嗓子大喊:“姓苏的小子,我们来帮你……我操,这又是什么阵仗?”
他身后的楚留香与水母阴姬,在看清礁石上那群人的瞬间,脸色齐齐剧变。
“龙卫!”楚留香几乎是咬著牙吐出这两个字,“青龙会最核心的武力,每一个,都曾是一流高手!”
水母阴姬的凤眸,也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楚留香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懂了。
苏兄果然算无遗策!他先前看似狼狈逃离,实则根本就是诱饵!他故意废掉龙七,留下那句惊天之语,就是为了將青龙会真正的核心力量,从那无尽的深海黑暗中,给硬生生钓出来!
他这是要毕其功於一役!
那黑袍男人,青龙会十二地支中的龙四,终於將目光从苏涣身上挪开,瞥了一眼楚留香的船,眼神中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盗帅楚留香,神水宫主水母阴姬……很好。”
“大龙头有令,今日但凡与苏涣为伍者,一併拿下。正好,省去日后麻烦。”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叫囂都来得狂妄。
他根本没把这两位名震天下的武林神话,放在眼里。
苏涣將林诗音轻轻护在身后,那张总是慵懒的脸上,第一次没了半点睡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被彻底惹毛了的嫌恶与烦躁。
他看著龙四,声音依旧平缓,却像是结了冰。
“我数三声,带你的人滚。”
“不然,你们就永远留在这儿,给这片海当肥料吧。”
龙四那张铁铸的脸上,终於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看死人的笑。
“一。”苏涣开始数数。
礁石上,那被称作龙四的黑袍男人,脸上铁铸般的森然笑意更浓。
他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身后那十数名背负长匣的龙卫,依旧是那一尊尊泥塑木雕,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这个敢於挑衅青龙会威严的年轻人,已经是个死人。
“二。”
苏涣的声音依旧平缓,像是茶馆里百无聊赖的说书先生,在念著一段不甚上心的开场白。
可这平缓的语调,落在楚留香与水母阴姬耳中,却让两人心头同时一紧。
他们听出了那股子懒散之下的味道。
是冰。
是那种在火山喷发前,地表最后一丝冰冷的死寂。
龙四终於动了。
他没有等到苏涣数出那个“三”字。
在这片大海上,在这片属於青龙会的大海上,从来只有他们给別人定生死,何曾轮到別人为他们数倒计时。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
脚下那块坚逾钢铁的黑色礁石,竟以他的落足点为中心,蛛网般龟裂开来。
而他的人,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两人之间不足十丈的距离,直扑苏涣面门。
他的一拳,平平无奇,却带著一股要將这海天都捣出一个窟窿的霸道拳罡。
大开大合,刚猛无匹。
竟是早已在江湖上绝跡的至阳至刚外家功夫,最是克制那些花里胡哨的奇诡路数。
他要一拳,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他身后那个绝色美人,一起打成一滩肉泥。
也就在他出拳的瞬间,那十数名龙卫,动了。
他们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动作整齐划一,从背后取下长匣,匣开,露出的却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截截闪烁著金属寒芒的机括弩臂。
杀气,剎那间锁定了海面上楚留香的那艘船。
大龙头有令,一併拿下。
苏涣眉头紧锁。
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被彻底惹毛了的嫌恶。
他不想打。
可这一拳,其势已將他与身后的林诗音完全笼罩。
退无可退。
那就,不退。
苏涣身形一晃,咫尺天涯发动,带著林诗音如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石破天惊的一拳。
拳罡落空,砸在沙滩上,竟硬生生轰出一个数尺深的大坑,沙石飞溅,如落骤雨。
苏涣的身影在另一处出现,脚尖刚沾地,龙四的身影便如跗骨之蛆,再度欺近。
又是一拳。
苏涣再闪。
一时间,沙滩之上,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兔起鶻落,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黑影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引得空气阵阵爆鸣。
白影则左支右絀,辗转腾挪,看上去狼狈不堪,却总能在毫釐之间,避开所有致命的攻击。
时而,苏涣会屈指一弹,以气御物,操控著脚下的沙石,或是被拳风震断的枯枝,去格挡一下。
那沙石枯枝,撞上龙四的护体罡气,便瞬间化为齏粉。
船上,胡铁花看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酒葫芦捏得咯咯作响。
“老臭虫,这姓苏的小子……好像不太行啊!”
楚留香却死死盯著场中,眼神里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愈发震撼。
不行?
在外人看来,苏涣確实是落尽了下风,疲於奔命。
可在他楚留香眼中,这哪里是狼狈?
这分明是在试探!是在丈量!
苏涣的每一次闪避,都只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每一次腾挪,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他在用最省力、最简单的方式,去试探龙四的拳路,去感受龙卫的气机,去丈量这整片战场的每一寸空间!
他像一个即將挥毫泼墨的丹青圣手,在动手前,先感受这风的走向,这纸的纹理,这墨的浓淡。
水母阴姬的凤眸中,也异彩连连。
她看到的,是另一种层面的东西。
是苏涣体內那股真气的运转方式,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每一分力,都用在了刀刃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这种对力量的极致掌控,便是她,也自问做不到。
又一次闪过龙四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后,苏涣停了下来。
他终於不耐烦了。
“没时间陪你们玩了。”
他看著步步紧逼的龙四,看著那些已经將机括弩对准了楚留香船只的龙卫,轻轻嘆了口气。
“一次性解决掉。”
他停下脚步,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从这方天地间消失了。
可他的神识,却如退潮后的海水,反向席捲而出,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座岛屿,笼罩了每一艘战船,缠绕上了每一名青龙会帮眾。
龙四心中警兆大生,正要不顾一切地发动雷霆一击。
苏涣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眸子里,此刻,亮如星辰。
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石破天惊。
一种奇异的嗡鸣,在这片天海间骤然响起。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
是金铁共鸣之声!
龙四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佩刀,开始剧烈震颤。
他身后,那十数名龙卫手中的机括弩臂,发疯般地抖动,挣脱了他们的掌控。
海面上,数十艘战船之上,那上千名瘫软在地的帮眾腰间悬掛的弯刀,那些靠在船舷上的朴刀,那些插在兵器架上的长剑……
所有兵器,无论凡铁神兵,在这一刻,如受帝王召唤的臣子,尽数发出高亢的剑鸣!
“錚!”
“錚!錚!錚!”
成百上千柄利刃,如挣脱了百年枷锁的怒蛟,不受控制地脱鞘而出,倒逆苍穹!
它们匯聚在苏涣的头顶,形成了一片由钢铁组成的乌云。
那乌云缓缓旋转,剑气激盪,搅得天风失色,海浪停歇。
成百上千个锋锐的剑尖,齐齐调转方向,如朝圣一般,对准了礁石上那渺小的黑袍身影。
万剑来朝!
龙四僵在原地。
他缓缓仰起头,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剑云,感受著那股仿佛能將神魂都撕成碎片的恐怖剑意。
他脸上那铁铸般的自信与森然,第一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凡人仰望神明时的惊骇,与发自灵魂深处的难以置信。
他喉结滚动,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声音,嘶哑,乾涩,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这……这不是武功!”
“这是仙术!”
沙滩上,船上,海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如同神跡降临般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只有那咸腥的海风,依旧吹拂著。
吹拂著那白衣胜雪的身影,和他头顶那片,足以让鬼神为之颤慄的剑之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