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风,终究是与中原不一样的。
少了些许刀光剑影的凛冽,多了几分化不开的咸湿与黏稠。
一艘不起眼的大船,正不疾不徐地行驶在碧波之上。船舱內,楚留香面前摊著一张海图,旁边,是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
水母阴姬也没有。
这位神水宫主只是临窗而立,看著那片无垠的海,眼神比海水更深,更冷。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青龙会。很好。本宫许多年没亲手拧断过人的脖子了。”
楚留香闻言,苦笑了一下,將一枚从蝙蝠岛带出的青龙会分舵令牌放在海图上,那狰狞的龙头,恰好压在了神水宫所在的位置。
“宫主息怒。此事蹊蹺,青龙会图谋甚大,怕不止是南海一隅。”
楚留香的手指,从那枚令牌开始,缓缓划过海图,一路向北,点在了几个朱红的圈上,“我查过,近十年来,江湖上几桩灭门惨案,背后都有这东西的影子。”
“他们像一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啃食著这江湖的根基。而最近,这些老鼠,似乎盯上了几样旧东西。”
“什么东西?”
“七种武器。”楚留香说出这四个字时,神情凝重,“孔雀翎,碧玉刀,多情环……每一件,都曾掀起过滔天血浪。青龙会似乎在不计代价地搜集它们的下落。尤其是第一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长生剑。”
水母阴姬终於回头,那双凤眸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
长生剑,白玉京。
那个曾用一把剑,让整个江湖都为之失色的男人。传闻他早已归隱,再不问世事。
“他知道。”水母阴姬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这船舱,望向了那座不知名的荒岛,“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懒得说。”
楚留香明白她口中的他是谁。
他拿起那枚冰冷的令牌,摩挲著上面的龙纹,只觉得心头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又被人狠狠拨了一下,震得他五臟六腑都有些移位。
是啊,那人什么都知道。
他將这枚引子扔给自己,又算准了神水宫之危,算准了水母阴姬会寻来。他甚至算准了,自己和水母阴姬,一个为了江湖道义,一个为了一己之私,终究会站在一起。
他这一盘棋,棋子落在了棋盘外。
而自己,这位自詡聪明的楚香帅,连那棋盘究竟有多大,都瞧不真切。
……
此时的苏涣,正对著一株刚催生出来的藤蔓唉声嘆气。
大成境界的花杀术,生机死气,尽在一念。他不过是閒著无聊,想弄些能结出酒葫芦的藤,结果一不小心,劲儿使大了。
那藤蔓疯长,不过半日,便爬满了半个山坡,上面掛满了青皮葫芦,一个比一个水灵。
林诗音在一旁瞧著,忍俊不禁,递上一方手帕。
苏涣接过,擦了擦额头並不存在的汗,满脸的生无可恋:“唉,林麻烦,你说这叫什么事。想喝口好酒,还得自己种葫芦,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林诗音掩嘴轻笑,一双美目,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著这个男人,嘴上抱怨著天大的麻烦,手指却又捻起一粒花籽,隨手一弹。那花籽落地,不过眨眼功夫,便生出一株奇花,花瓣层层叠叠,竟散发出烤肉般的异香。
江湖人只道他是算尽苍生的謫仙人,却不知,他只是个想把日子过得舒坦些的……好人。
苏涣將那朵烤肉花摘下,递给林诗音,懒洋洋道:“拿去,今晚加餐。省得你又说我光喝酒不吃饭。”
他寻了块乾净的沙滩躺下,从怀里摸出那枚被他盘得温润光滑的青龙令牌,隨手往天上一拋,又接住,百无聊赖。
这玩意儿,当个石子打水漂倒是挺顺手。
正想著,他忽然觉得手感有些不对。
令牌上,那些被他手心的汗渍和沙粒磨去污垢的龙纹之间,似乎还刻著些更细微的痕跡。
他坐起身,那股子慵懒劲儿,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些许。
他將令牌举到眼前,对著夕阳的余暉。
那些细密的刻痕,並非装饰,而是一幅图。一幅……星图。
只是这星图,他从未在任何一本古籍上见过,更与这方世界夜晚的星空对不上號。
苏涣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
作为一名扑街武侠作者,他那贫瘠的知识库里,关於古龙世界的边角料,远比正经歷史要多得多。
一抹尘封的记忆,像是被风吹开的画卷,在他脑海里缓缓展开。
长生剑,白玉京。
还有那句流传甚广的,关於长生剑的秘密——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传闻中,白玉京的那一剑,其风情,便藏在这副从不存在的星图里。
苏涣拿著那枚令牌,只觉得这玩意儿,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他长长地,长长地嘆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认命般的绝望。
然后,他重新躺了下去,將那枚令牌盖在了自己脸上,正好挡住最后那点恼人的光。
“我就知道,”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这玩意儿,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
楚留香的船,像是一片孤叶,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看著海图上那个代表神水宫的红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代表著青龙会分舵的黑叉,沉声道:“青龙会行事,向来诡秘,若非此次他们急於在南海立足,露了马脚,恐怕再过十年,也无人知晓其狼子野心。”
水母阴姬冷哼一声:“一群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敢在本宫的地盘上撒野。”
楚留香摇了摇头,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不止。宫主你看,这些岛屿,近来都发生了怪事。有些是岛主暴毙,有些是全族失踪,都与青龙会脱不了干係。但奇怪的是,还有几处地方,青龙会的人去了,却吃了大亏。”
“哦?”水母阴姬来了些许兴趣。
“一处是富贵山庄,庄主姓王,叫王动。青龙会派去的人,据说连山庄的门都没进去,就被一个叫林太平的年轻人,用一根烧火棍给打跑了。”
楚留香说起这事,脸上也带著几分古怪,“还有一处,是个叫平安镇的地方。青龙会想在那儿建个码头,结果被一个叫郭大路的穷小子,带著镇上的人,硬生生给搅黄了。
“据说那郭大路,穷得叮噹响,偏偏侠义得一塌糊涂,谁有难都帮,谁不平都管,青龙会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这些人,行事不拘一格,看似胡闹,却总能歪打正著,坏了青龙会的好事。他们就像……就像一群快乐的英雄。”
水母阴姬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她想起了神水宫中一本失传的秘卷,上面记载著一些关於长生的零星片段,其中似乎就提到了与之相关的某种心法。
她缓缓道:“或许,这世上,真有那么些人,天生便是青龙会的克星。”
楚留香闻言,深以为然,但他想得更深。
他想起苏涣那懒散的模样,想起他隨手丟出令牌的动作。
他忽然觉得,这些所谓的英雄的出现,绝非偶然。
这会不会,也是苏兄棋盘上的一步?
他算到了青龙会,算到了神水宫,难道,他也算到了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江湖奇人?
他是在借这些人之手,从另一个层面,去瓦解青龙会的根基?
这个念头一出,楚留香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当真如此,那苏涣的心思,已非深不可测,而是近乎於道了。
……
与此同时,苏涣正做著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被无数个青龙会的大龙头追杀,他们不拿刀,不拿剑,只是一人拿了一本帐簿,追著他喊:“苏大侠,这笔江湖的烂帐,你来算算?”
苏涣嚇得一个激灵,从沙滩上坐了起来。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海风微凉。
林诗音不知何时已醒,正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他,眼中带著一丝担忧。
“又做噩梦了?”她柔声问。
苏涣抹了把脸,长嘆一声:“是啊,梦见麻烦长了腿,追著我跑。”
他看著手中的青龙令牌,只觉得这玩意儿像是一块烙铁,丟都丟不掉。
青龙会,七种武器,长生剑。
这哪里是一枚令牌,这分明是一张通往无尽麻烦的船票。
他心中烦躁,起身走到海边,看著远处那片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海面。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片海,很快就要变红了。
青龙会不是慈善堂,他们既然敢在南海动手,就绝不会是小打小闹。一场席捲整个南海的风暴,已在酝酿。
他这个只想躺平的咸鱼,被浪头推到了最高处,想不被看见都难。
“林麻烦,”苏涣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个地方,既没有青龙会,也没有楚留香,还没有这么多破事,该多好。”
林诗音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轻声道:“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好地方。”
苏涣闻言,心中那股子烦躁,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些许。
他转头看著林诗音,她清丽的脸庞在晨光下,美得不似凡人,那双曾被愁苦浸透的眸子,如今只剩下寧静与温柔。
是啊,麻烦是多。
可身边,也多了个不嫌他麻烦的人。
苏涣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也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平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是船。
数十艘掛著狰狞龙头的战船,正呈合围之势,朝著这座荒岛,疾驰而来。
船头之上,人影绰绰,刀剑的反光,在晨曦中连成一片刺眼的寒芒。
南海的风云,终究还是被搅动了。
青龙会,来了。
苏涣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船队,脸上那点刚升起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牙疼似的表情。
他身形一晃,拉著林诗音便退回了林中。
“真他娘的没完没了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自己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在这一刻,算是彻底宣告破產了。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他收到了来自楚留香的信鸽,信上只有一句话。
“苏兄,南海危急,盼君出山,再定乾坤。”
苏涣將那信纸揉成一团,狠狠丟在地上。
“我定你个头的乾坤!我只想喝酒晒太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