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神水宫,苏涣其实是嫌走路累得慌。
一步迈出,脚下像是踩著一团无形的棉絮,身前身后,廊腰縵回,那些巡逻女弟子腰间佩剑的寒光,连他一角衣袂都照不著。
咫尺天涯,说得玄乎,在他看来,不过是把一张宣纸对摺,省了笔墨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的功夫。
他径直去了寒潭。
水母阴姬依旧盘坐在那,像是一尊被千年寒冰冻住的玉像,只是那玉像眉宇间的青黑死气,比上次瞧见时又浓郁了三分。
苏涣撇撇嘴,没敢靠太近。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不起眼的小布袋,轻轻放在潭边一块被水汽打湿的巨石上,位置挑得极好,既显眼,又不会被无意间碰落。
做完这些,他伸出两根手指,並作剑指,对著那块石头虚虚一划。
没有剑气纵横,亦无破空声响。
那坚硬的岩石表面,像是温软的豆腐,悄无声息地陷了下去,石屑簌簌,自行聚拢,凝成一行字。
字跡潦草,带著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此花可解寒毒,每日一服,七七四十九天可愈。”
刻完字,苏涣拍了拍手,像是掸去一身的晦气,身形一晃,便又是一缕青烟,来无影,去无踪。
他走后许久。
寒潭中央,水母阴姬那长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感应到了一股生机,很淡,却暖得像是三月里的太阳,悄悄来,又悄悄走,不带半分杀意。
这在她的世界里,是头一遭。
她缓缓睁眼,那双足以让天下男人心甘情愿赴死的眸子里,先是警惕,再是疑惑。
目光所及,是那块石头,以及石头上那个寒酸的布袋。
她心念一动,布袋自行飞入掌心。
打开,一枚小小的金色花种,静静躺在里面,散发著微弱却不容置疑的暖意。
她再看向那行字,字跡难看,话也说得霸道,像是个没读过书的郎中开出的方子。
水母阴姬沉默了。
这天下,有谁能进她的神水宫如入无人之境?又有谁,会费这般功夫,只为送来一颗不知名的花种?
她將那花种凑到鼻尖,那股温和的暖意,竟让她体內翻江倒海的阴寒真气,都为之平缓了一丝。
她知道,这东西,兴许真能救她的命。
沉吟半晌,她终究是將那颗花种吞入腹中。
剎那间,一股暖流如岩浆入海,在她冰封的经脉中炸开,驱散了一小片彻骨的阴寒。那种久违的舒適感,让她险些呻吟出声。
花,是真的。
那赠花人,又是谁?
水母阴姬握紧了拳,心中对这个神秘的赠花人,第一次生出了除杀意之外的情绪。
是好奇。
……
苏涣回到林诗音身边,一屁股坐下,像是打了一场恶仗,整个人都蔫了。
他长舒一口气:“总算搞定了,这下,该能安心躺平了吧。”
他哪里知道,他这隨手丟下的一个麻烦,已在一位武林至尊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石子。
林诗音递过一杯温水,看著他眉宇间的倦色,柔声问道:“你当真不想知道,水母阴姬得了你的花,会变成什么样子么?”
苏涣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摇头晃脑道:“不怎么样。只要她別疯疯癲癲地跑出来找我麻烦,就算我积德了。”
四十九日,说长不长。
神水宫的冰,似乎都化了三分。
那些终日里战战兢兢的女弟子们,惊奇地发现,宫主已有许久不曾因些许小错而降下雷霆之罚。
寒潭边,水母阴姬的脸色,已从当初的青白,变作了带著一丝病態的红润。她眼中的暴戾与疯狂,像是被春日暖阳晒化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了底下那片清澈深邃的湖泊。
她开始会问弟子们,宫外,可有什么趣事。
神水宫的氛围,便在这日復一日的问话中,悄然改变,多了些许本不该属於此地的人间烟火气。
可水母阴姬心中那份好奇,却愈发浓烈。
她几乎盘问了宫中所有心腹,查遍了所有典籍,却始终找不到关於那“暖阳花”和那位赠花人的半点蛛丝马跡。
那人就像个鬼,来过,留下了痕跡,却仿佛从未存在於这世间。
他为何要帮自己?图什么?
一个能轻易碾死自己的人,却选择了用最温和的方式救了自己。
这份恩情,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
神水宫外百里的一座荒岛上。
苏涣的日子,过得比京城里的王公国戚还要愜意。
他每日不是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就是拎著根鱼竿打瞌睡,偶尔兴致来了,便並指如剑,隔著十几丈远,精准地將林诗音刚收拾好的鱼给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以气御剑,被他使得像是根长了眼睛的烧火棍。
他觉得这周遭的海风都变得顺耳了许多,吹在身上,暖洋洋的,正好下酒。
也就在这时,一行水墨小字,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水母阴姬命运已改变,花杀术熟练度大幅提升,已达大成境界。】
苏涣心中一喜,像是偷喝了半坛好酒,那股子舒坦劲儿,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成了。
他懒洋洋地抬起手,指尖微颤。
一朵赤红如火的烈焰之花,在他掌心绽放,灼得空气都有些扭曲。
心念一转,红花凋零,又有一朵冰蓝剔透的玄冰之花凝结而出,寒气逼人。
他玩得兴起,指尖连弹,剎那间,掌中百花齐放,或生机盎然,或死气沉沉,皆在他一念之间。
大成境界的花杀术,已不止於杀人。
更是掌控生与死的权柄。
林诗音端著一盘刚烤好的鱼走来,瞧见他掌心那片瑰丽又恐怖的奇景,一双美目中,异彩涟涟。
她知道,这个男人,又变得比先前更深不可测了。
苏涣却像是丟掉一个玩腻了的玩具,隨手散去掌心万千花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接过鱼盘,嘟囔了一句。
“唉,又变强了,往后的麻烦,怕是又要多上几分。”
……
南海的日头,像是天上神仙老爷喝醉了隨手泼下的陈年老酒,又烈又醇,晒得人骨子里都透著股子懒散劲儿。
苏涣就这么仰躺在沙滩上,枕著双臂,瞧著天边那朵被烤成金黄色的云,觉得像极了一块刚出炉的东坡肉。
他眯著眼,心里琢磨著,等林诗音烤好了鱼,是先喝一口酒,还是先吃一口肉。
这日子,才叫日子。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一阵笑声便破开海浪,悠悠荡荡地传了过来。
那笑声里,带著三分洒脱,七分熟稔,落进苏涣耳朵里,却比三九天的冰碴子还让他激灵。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又颓然倒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麻烦精,真是阴魂不散。”
远处,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船头立著两人。一人蓝衫,一人豪迈,不是那只老臭虫和酒鬼胡铁花,又是谁。
苏涣长嘆一声,认命般闭上了眼,只盼著对方是眼瞎了路过。
可那船却像是长了眼睛,径直朝著这荒岛靠了过来。
“苏兄!”
人未至,声先到。楚留香几个起落便已落在沙滩上,脸上是压不住的欣喜,对著苏涣便是一个长揖,拱手及腰,姿態放得极低:“楚某寻你多日,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苏涣睁开一只眼,没好气道:“楚香帅,你鼻子是属狗的么?这都能找著。我这小岛穷得叮噹响,可没什么奇案给你破。”
楚留香却丝毫不以为意,他走到苏涣身前,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星眸里,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敬佩与凝重。
“苏兄,你果然高瞻远瞩,料事如神。”
苏涣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只听楚留香接著说道:“自蝙蝠岛一別,楚某便著手追查那青龙会的线索。这一查,竟是查出了些让楚某夜不能寐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楚某发现,这青龙会,竟与多年前销声匿跡的七种武器,乃至那欢乐英雄郭大路几位前辈,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苏涣听得眼皮直跳。
楚留香的眼神愈发灼热,仿佛要將苏涣看穿:“楚某本以为,青龙会不过是一方江湖草莽,可如今看来,其背后所图,怕是远超你我想像。
“而苏兄你,於蝙蝠岛上,不动声色,隨手一掷,便將那青龙令牌交予我手。这分明是在指点楚某,借我之手,去揭开这天下大幕的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嘆服的颤音:“苏兄这是在布局天下,以天下为棋盘,以眾生为棋子啊!”
苏涣目瞪口呆,心里早已是万马奔腾。
我他娘的就是嫌那令牌硌手,隨手丟给你这个爱管閒事的,怎么就成了布局天下?你这脑子里装的不是酒,是浆糊吧?
他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像是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楚香帅,你话本看多了吧?別胡思乱想了。我就是个想躺平的咸鱼,什么棋盘棋子,我可没那閒工夫。”
胡铁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挠著头凑过来:“老臭虫,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楚留香却像是没听见胡铁花的话,他看著苏涣那副懒散模样,非但没有信,反而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高人行事,岂会轻易承认?
这越是否认,便越是说明其布局之深远,不愿为外人道也。苏兄这哪里是在否认,分明是在考验我楚留香的悟性,看我是否能勘破这层表象,领会他真正的深意。
想通此节,楚留香脸上的敬佩,又深了三分。
他再次一揖,神情肃然:“苏兄,楚某知道你閒云野鹤,不愿沾染这江湖纷爭。
“但青龙会盘根错节,为祸甚巨,已非楚某一人之力所能撼动。楚某今日前来,便是恳请苏兄,能再次指点迷津,助楚某一臂之力。”
“青龙会……”苏涣听到这三个字,只觉得头都大了三分。
他知道,这麻烦,终究还是自己找上了门。
而且,还是个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