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交易大会已至酣处。一件件寻常江湖人一辈子都摸不著的奇珍异宝,被流水价地抬上来,又被那些藏在面具后的贪婪眼神给吞下去。
气氛燥热得像是炼丹炉,人人都在熬著自己的欲望。唯独那个角落,苏涣亲手催生的几朵萤光奇花,静静流淌著清辉,將那一方天地隔绝成了世外。
苏涣靠著石壁,百无聊赖,偶尔瞥一眼台上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宝贝,嘴里便嘟囔一句:“这玩意儿有啥用,刻字嫌软,垫桌脚嫌滑,还不如换坛好酒实在。”
原隨云站在高台之上,双目虽盲,心眼却亮如鬼火。他看得见那角落里的与世无爭,也看得见那几朵不该生於此地的奇花。
他微微侧头,一名心腹悄然上前,附耳几句后,便端著一托盘,上面放著一壶上好的竹叶青,缓步走向苏涣。
那心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他停在苏涣身前三尺,躬身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敬您一杯。谢您的这几朵花,为这污浊之地,添了几分仙气。”
苏涣的眼皮动了动,不是因为那句恭维,而是因为那股子酒香,醇厚里带著一丝竹叶的清冽,勾得他喉结滚动。
他抬起眼,接过酒壶,看都没看那心腹一眼,自顾自地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隨即眯起眼,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老农。
那心腹见他这般模样,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悻悻然退下,將所见一五一十地回报给原隨云。
原隨云听罢,那张苍白的脸上,玩味的笑意更浓了。不为言语所动,不为身份所惑,只凭本心行事。
这等人,若非蠢材,便是真正站在云端俯瞰眾生的謫仙。他不信这世上有蠢材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种出花来。
楚留香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更是掀起万丈波澜。他看得分明,原隨云这是在试探,而苏涣的回应,堪称神来之笔。
他这是在用最不屑一顾的態度,告诉蝙蝠公子:你的酒我喝了,是给你面子。但你的心思,你的布局,在我眼中,与这杯酒无异,不过是解渴的玩意儿,不值一提。
这哪里是惫懒?
这分明是宗师气度,是真正的无恃而骄。
此时,台上呈上了一块古旧的令牌,令牌通体玄黑,上面用古篆雕著一条狰狞的青龙。
当“青龙会”三个字从拍卖师口中吐出时,苏涣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但旋即又恢復了那副天塌下来也懒得抬眼皮的死样子。
这件东西最终被原隨云用一个匪夷所思的高价收入囊中。
苏涣心里冷笑一声:果然,这瞎子跟那条长虫是一窝的。
交易大会临近尾声,原隨云立於台上,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言语间却透著一股要为这黑暗的地下世界建立新秩序的野心。
最后,他的头颅再次转向苏涣所在的角落,像是在等待一个回应,或者说,一个认可。
苏涣却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他对身旁的林诗音说道:“真没劲,走了走了,再待下去,我这身骨头都要长青苔了。”
说罢,他起身拍了拍白衣上的灰尘,拉著林诗音,竟是头也不回地朝洞口走去。
楚留香看著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震,他明白了。
苏涣这哪里是觉得无聊?
他分明是在用行动告诉原隨云:你所谓的雄图霸业,在我眼中,不过是小儿辈的涂鸦之作,不值一哂。这一手釜底抽薪,比任何言语上的反驳都要来得更加诛心。
苏涣拉著林诗音走出洞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坦。他可不想再跟那群疯子待在一块儿,只想找个乾净的山洞猫起来,等船靠岸就开溜。
楚留香和胡铁花快步跟了上来,胡铁花憋了一肚子话,终於忍不住问道:“苏兄,那交易大会上宝贝不少,当真没有一件能入你法眼的?”
苏涣头也不回,隨口嘟囔:“一堆破铜烂铁,还不如我这葫芦里剩下的三两口酒水来得金贵。”
楚留香闻言,只是苦笑。他自然不信,只当是苏涣不愿多谈。
一行人沿著崎嶇的山路走著,苏涣走著走著,鼻子忽然皱了皱,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处被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山壁,一脸嫌恶道:“別往那边走,有股子死人混著铁锈的怪味儿,闻著就晦气,里面肯定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楚留香和胡铁花闻言,神色同时一凛。
楚留香快步上前,拨开藤蔓,只见一个极其隱蔽的洞口赫然出现。他俯身细查,瞳孔骤然收缩。
洞口两侧的石缝里,竟藏著数枚淬了剧毒的机簧弩箭,手法之精妙,便是他楚留香,若非苏涣提醒,也极有可能著了道。
他心中大骇:苏涣此人,究竟是如何在谈笑间便洞悉了这等杀机的?他与胡铁花对视一眼,闪身进入山洞。
半晌之后,楚留香手捧著一叠帐册走了出来,脸色凝重到了极点。那里面,详细记载了蝙蝠岛数年来的所有骯脏交易,以及原隨云暗中培养势力的所有铁证。
这些东西,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震动。楚留香走到苏涣面前,深深一揖,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敬畏:“苏兄高瞻远瞩,楚某佩服。若非苏兄这一指,楚某怕是还要在这岛上当几日睁眼瞎。”
苏涣正为总算把这烫手山芋甩了出去而暗自得意,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那地方的味儿太冲,熏得我脑仁疼,影响我睡觉的心情。”
楚留香看著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慵懒模样,心中那算无遗策四个字愈发清晰,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惊悚。他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提点自己,却又懒得居功。
这等境界,已然超脱於江湖之外。苏涣哪里知道,他只是想睡个安稳觉,却被楚留香当成了布局天下的棋手。
他心想,这下楚香帅有了证据,该自己去跟那蝙蝠公子斗法了吧?总算可以清净了。然而他却忘了,这世上最难摆脱的,往往就是麻烦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