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另一头,两个男人正缓步走来。
领头的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身形修长,步履间带著一种如云似雾的轻盈。
他摸了摸鼻子,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眸子在甲板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个躺在阴影里的年轻人身上。
在他身后,跟著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鬍渣,腰间掛著个硕大的酒罈,正是那醉猫胡铁花。
楚留香看著那个用葫芦盖脸的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高手,有傲气凌人的,有杀气腾腾的,也有深藏不露的。
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把惫懒两个字写得如此惊心动魄,仿佛这世间的权势名利、生死荣辱,在他眼中都不及这一场午后的瞌睡。
尤其是那年轻人身边,竟还站著个气质脱俗、眉眼如画的女子。
那女子虽然不施粉黛,但那份清丽与哀婉交织的气韵,绝非寻常江湖人家能养出来的。
楚留香心中暗自思忖:此人能带著如此绝色佳人,在这波譎云诡的南海上优哉游哉,且看他的气机,似乎与这天地海浪融为一体。
上官金虹在保定府吃瘪的消息已传遍江湖,据说是一个姓苏的年轻人,一语道破了金钱帮主的道心缺口。
莫非,就是此人?
楚留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快步走上前去,在离苏涣三尺远的地方停住,拱了拱手,声音清雅:“这位兄台,海风微醺,酒香清冽,不知楚某是否有幸,討一杯酒喝?”
苏涣没动,葫芦底下传来一声长长的嘆息,那嘆息里透著一股子看透红尘的生无可恋。
“好麻烦啊……”
胡铁花在一旁听得火大,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別人在他老臭虫面前拿大。他眼睛一瞪,刚要发作,却被楚留香一个眼神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楚留香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愈发灿烂。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很有趣,那种发自肺腑的厌世感,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立於云端之后的俯瞰。
林诗音轻步走过来,有些歉意地看了楚留香一眼,伸手推了推苏涣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苏涣,来客了,別失了礼数。”
苏涣这才慢吞吞地揭开脸上的酒葫芦,露出一张俊朗却透著浓浓倦意的脸。
他斜著眼瞥了楚留香一眼,又看了看对方手里那精致的酒壶,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算了,反正麻烦已经上门了,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先蹭点好酒压压惊。
他撑著躺椅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个八十岁的老翁。他接过楚留香递来的酒杯,也不客气,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甘甜,確是上好的佳酿。
苏涣抹了抹嘴,看著楚留香,语气平淡地问:“楚香帅这般的人物,不在秦淮河畔听曲儿,跑这没遮没拦的大海上吹冷风,莫不是又接了什么要命的委託,要去破什么惊天动地的奇案?”
楚留香眼神骤然一亮,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此行前往南海,行踪极度隱秘,连那些老朋友都未必知晓。可眼前这年轻人,仅凭一眼,便道破了他的来意。
这哪里是惫懒?
这分明是洞察世情、算无遗策!
楚留香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苏兄果然神机妙算。楚某此行,確实是为了追查一些江湖上失踪的高手,线索断在了这片海域。苏兄既然在此,可曾听说过关於『蝙蝠岛』的消息?”
苏涣听到“蝙蝠岛”三个字,眼皮微微一跳。
他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万遍。
蝙蝠岛,那是他原本打算去隱居躺平的无名岛屿附近的唯一地標。他本以为那是个没人管的荒岛,谁知道原著里的原隨云正搁那儿搞大工程呢。
他嘆了口气,把酒杯还给楚留香,神情索然地嘟囔著:“蝙蝠岛……听起来就不是个清净地儿。乌漆嘛黑的,也没个阳光晒,傻子才去那里。”
说罢,他翻了个身,重新用酒葫芦盖住脸,留下一句让楚留香陷入沉思的话。
“楚香帅,这世上的光亮若是太刺眼,有些人就寧愿活在影子里。影子里的人,最怕別人带灯进去。”
楚留香站在甲板上,任由海风吹乱了他的鬢角。他看著苏涣的背影,心中对这位隱世高人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在他看来,苏涣的话不仅是在暗示蝙蝠岛的诡异环境,更是在提醒他,这次的对手,是一个极度厌恶光明、甚至想把整个江湖都拖入黑暗的疯子。
“多谢苏兄指点。”楚留香对著苏涣的背影深深一揖。
胡铁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老臭虫,他明明啥也没说,你谢他干啥?”
楚留香微微一笑,眼神深邃:“他已经把最关键的东西告诉我了。这江湖,终究是臥虎藏龙啊。”
躺椅上的苏涣,此时只想大哭一场。
他刚才那番话,纯粹是因为他怕黑,不想去蝙蝠岛凑热闹而已。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苏涣在心里哀嚎著,而此时的系统面板上,【咫尺天涯】的熟练度,正因为楚留香的脑补,开始疯狂跳动。
............
南海的日头,总是比中原要毒辣些,但也更透亮。
大船在海面上不紧不慢地晃荡,像是这老天爷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苏涣窝在甲板角落那张咯吱作响的躺椅里,白衣胜雪,却被他穿出了一种皱巴巴的寒酸气,偏生那张脸生得极好,闭目养神时,倒真有几分謫仙人误入凡尘的清冷。
林诗音坐在一旁,手里捏著块帕子,偶尔替他挡一挡那过於扎眼的阳光。
她现在的眼神,比在兴云庄时清亮了不知多少,像是一潭死水终於被风吹皱,有了活气。
不远处,楚留香负手而立,蓝衫隨风而动,那双能看透世间一切迷雾的眸子,此刻却死死盯著苏涣。
胡铁花拎著酒罈子,大口灌了一口,抹著鬍渣骂骂咧咧:“老臭虫,你说这苏公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上官金虹那老狐狸都被他一句话说破了胆,可你看他现在这副德行,哪有一点绝世高人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没睡醒的帐房先生。”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小胡,这世上的道理,往往最简单的才最难悟。”
你看他坐臥之间,气机与这海浪起伏浑然一体,这叫返璞归真。若非剑道登顶,谁能有这份心境?”
苏涣其实没睡著,他只是觉得眼皮沉,懒得睁。听著胡铁花那大嗓门,苏涣心里一阵腻歪。
这蝙蝠岛还没到,自己就快被这俩给吵得脑仁疼。
这时,大船正经过一处陡峭的孤峰,崖壁如刀削斧凿,半山腰处生著几株不知名的野果,红彤彤的一串,在海风中摇曳生姿,瞧著便让人觉得生津止渴。
苏涣睁开眼,瞅了瞅那果子,又瞅了瞅自己离崖壁的距离,估摸著若是让水手去摘,少说也得费上半个时辰,还得搭上几捆绳索。
太麻烦了。
他嘆了口气,从躺椅里伸出一只手,像是要驱赶苍蝇一般,对著那崖壁隨手弹了弹指头。
两指轻捻,如拨琴弦。
原本平静的海面上,竟凭空生出一股极细极韧的劲风,那劲风不带半分杀气,却快得让人肉眼难辨。
只见那几颗野果齐根而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著,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噹噹地落在了苏涣的怀里。
苏涣抓起一颗,在袖子上胡乱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总算不用喝那股子酸酒了,这果子倒还算水灵。”
这一幕,落入楚留香眼中,无异於平地惊雷。
楚留香那双一直稳如泰山的手,竟是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他看清楚了,那不是简单的隔空取物,而是將剑气凝练到了极致,化作丝缕,如臂使指。这等控气之术,莫说见过,他便是听都没听过。
“以气御剑,剑意化丝。”楚留香喃喃自语,眼神中的凝重已然变成了惊骇,“他摘的不是果子,是在演练这世间最上乘的剑道。如此神技,竟只为了省去爬树的力气?”
胡铁花也傻眼了,酒罈子停在半空,半晌没合拢嘴:“老臭虫,我是不是眼花了?他刚才那是弹指神功?”
楚留香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那是境界。他这是在点拨我们,蝙蝠岛之行,若是不能像他这般举重若轻,怕是连那岛的边儿都摸不著。”
苏涣翻了个白眼,心说我想吃个果子,你都能脑补出一套剑法来,楚香帅你这想像力不去写武侠小说真是屈才了。
他懒得解释,又往躺椅里缩了缩,顺手递给林诗音一颗红果。
林诗音接过果子,抿嘴一笑,眼中儘是温柔。
她才不管什么剑道境界,她只知道,这个男人虽然嘴上喊著麻烦,却总能用最让人安心的方式,把这江湖里的风雨挡在外面。
夜幕降临。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座形似巨型蝙蝠的黑影逐渐浮现。那影子里透著一股子阴冷、腐朽的味道,连海浪拍打过去的声音都显得沉闷压抑。
苏涣看著那座岛,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戒备的楚留香,长嘆一声。
“这觉,怕是又睡不成了。”
他换了个姿势,手却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酒葫芦,眼神深处,那一抹惫懒之下,终究还是多了一丝现代人特有的无奈。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让那些麻烦,变得不那么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