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的那间破旧客栈里,风似乎都停了。
上官金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原本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气机,在那句“你的环,有缺”之后,竟出现了一丝肉眼难辨的滯涩。
这世间最锋利的剑,往往不是铁铸的,而是人心里的刺。
上官金虹自詡算尽天下,龙凤双环更是追求极致的“稳”与“准”。
可苏涣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像是在他那座完美无瑕的白玉京上,隨手抹了一把污泥。
是有缺,还是心有缺?
这位金钱帮的帮主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双从未颤抖过的手掌。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李寻欢的飞刀,想到了那柄从未失手的刀,也想到了自己对权力的贪婪。
贪婪,便是缺口。
荆无命死死盯著苏涣消失的方向,声音嘶哑:“帮主,我去杀了他。”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久到客栈外的老槐树落了一地残叶。他才淡淡开口:“不必,他留下的这根刺,比你的剑更难拔。”
苏涣跑得很快,快到林诗音甚至觉得耳边的风声都带了些许哨音。
【咫尺天涯】被他用出了逃命的极致感。
直到跑出保定府三十里开外的一处荒山,苏涣才一屁股坐在杂草丛中,大口喘著粗气,顺便从腰间摸出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
“亏了,亏大发了。”苏涣抹了抹嘴,一脸生无可恋,“这步法用一次累三年,上官金虹那老头子真是个丧门星。”
林诗音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前一刻还在指点武林霸主,后一刻却像个市井无赖般抱怨的男人,嘴角竟是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她发现,跟著这个男人,原本灰暗的世界,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他在想什么?”林诗音轻声问。
苏涣翻了个白眼:“他在想他的环到底缺在哪。等他想明白了,估计也就该来找我拼命了。所以,咱们得跑,跑得越远越好。”
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苏涣就开始风风火火地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那个酒葫芦,就是几件换洗的麻布白衣。
林诗音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问道:“我们又要去哪?”
苏涣一边把最后半块干饼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去南海。据说那里的太阳大,沙子软,最重要的是,离这群脑子有坑的大侠们足够远。”
林诗音笑了笑,眼里藏著一丝从未有过的狡黠:“我也去?”
苏涣动作一僵,转过头看著她。眼前的女子已经褪去了兴云庄时的死气沉沉,虽然还是那个林诗音,却多了一股子鲜活的气息。
“林麻烦,你跟著我,只会让我的麻烦翻倍。”苏涣嘆了口气,却还是把她的那个包裹背在了自己肩上,“但谁让我是个心软的咸鱼呢。”
南下的路上,苏涣在一家路边的小酒馆停了停。
酒馆很破,酒也酸。
但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不远处的长亭下。
李寻欢。
那位探花郎依旧在刻著木头,只是这次,他刻的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女子,而是一个坐在躺椅上、没精打采的青年。
李寻欢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举起酒杯,向著南方,默默地敬了一杯。
苏涣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矫情。”却也举起酒葫芦,隔空晃了晃。
另一条路上,一个少年背著一柄铁片似的剑,走得极稳。阿飞没有回头,他要去走自己的路,去寻找属於他自己的剑道。
苏涣看著两个方向,喃喃道:“总算把这两个祖宗给打发了。”
跑路的日子,在苏涣手里硬生生过成了郊游。
林诗音本以为会是风餐露宿,结果却让她大跌眼镜。
想吃果子了,苏涣懒得爬树,並指一挥,【以气御剑】化作无形劲风,那熟透的野柿子便乖乖落在怀里。
晚上要露宿了,苏涣嫌地上凉,隨手摺了几枝花,【花杀术】催发之下,那花瓣竟是层层叠叠,铺成了一张比锦缎还要柔软的床。
“苏涣,你这神功要是让江湖人看见了,非得气死不可。”林诗音坐在花床上,无奈地笑著。
苏涣躺在另一边的树杈上,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神功不拿来偷懒,难道拿来拼命?那多累啊。”
林诗音摇了摇头,开始熟练地翻检包裹,计算著剩下的银两。
她发现,自己这个曾经的大家闺秀,现在竟然开始享受这种精打细算的小日子。
长途跋涉三个月,当第一缕咸湿的海风吹过发梢时,苏涣整个人都瘫在了沙滩上。
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看见没,这就是自由的味道。”苏涣闭著眼,一脸陶醉,“没有金钱帮,没有小李飞刀,没有林仙儿,只有我和太阳。”
林诗音站在他身侧,裙摆隨风飘扬。她看著这波澜壮阔的海面,只觉得压在心头多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苏涣,谢谢你。”
“谢我就別说话,打扰我晒太阳了。”苏涣翻了个身,嘟囔著。
南海的码头,一艘掛著朱红帆面的大船正准备起航。
苏涣拉著林诗音,大摇大摆地登上了甲板。他已经打听好了,这艘船是去往南海无名岛屿的,正好適合隱居。
他选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刚准备躺下,就听见船舱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流,还有一种让人想忍不住去探寻的神秘感。
苏涣的耳朵动了动,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笑声,他太熟悉了。通常伴隨著这种笑声出现的,往往是比上官金虹还要麻烦一百倍的人物。
一个穿著蓝色长衫、摸著鼻子、眼神明亮如星辰的男人从舱內走上甲板。
苏涣看著那个男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葫芦,绝望地捂住了脸。
“老天爷,你玩儿我呢?”
“我刚躲开飞刀,你又给我送来个盗帅?”
海风微醺,楚留香看著那个瘫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微微一笑:“这位兄台,酒香不错,可愿共饮一杯?”
苏涣长嘆一声:“好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