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见小蔫儿巴脚步愈发蹣跚,脚趾渗血的布鞋磨得快要散架,便牵著她走到一棵枯树下歇脚。
这棵树的枝椏光禿禿的,仅存的几片枯叶在风里打著转,树下散落著几块零碎的白骨,是这荒岭隨处可见的景象。
苏砚解开包袱,拿出半块杂粮饼,掰了大半递给小蔫儿巴。
小姑娘接过,却没立刻吃,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饼上的纹路,眼神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岭上,轻声问
“砚哥儿,你说……人的命,是不是生下来就定好了?”
苏砚正就著水囊喝水,闻言动作一顿。
他看著小蔫儿巴满是黑灰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阿妈以前说”
小蔫儿巴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咱们是苦命人,生在这乱世,就该饿肚子、躲兵灾,这是命。她还说,能活一天是一天,別想著改变什么。”
她顿了顿,低头看著自己流血的脚趾
“后来阿妈饿死了,我以为我也活不长,直到遇到你。可一路上,我看到那么多人,有的抢別人的粮活下来,有的寧肯饿肚子也不害人,还有的……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苏砚沉默了。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信只要努力,就能够过上很幸福的生活。
可在这乱世,努力往往抵不过一场兵灾、一顿飢饿。
苏砚牵著小蔫儿巴的手,踩著荒岭的枯骨往前走,风里的腐臭与草木腥气缠在一起,像这乱世甩不掉的苦难。
他忽然觉得,命运哪是什么公平的秤,分明是块偏斜的磨盘,有的人生在云端,生来便有粮草绸缎、铁骑护卫,即便乱世也能安稳度日;有的人生在泥沼,刚落地就背著饥寒、顶著刀兵,连活著都要拼尽全力。
《金刚经》说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可这人间的平等,从来只存在於经卷里,现实里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分了高低。
平等?真正平等的是人只有一条命。
佛家所谓的回归真性,本性。
可在这乱世,佛陀亦得褪金雕,改铜造。
对人而言,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还有比这更纯粹更质朴的愿望吗?
那岂不是路上的流民各个都是佛陀菩萨?那些稳坐钓鱼台的官宦富商老爷又是什么?一些掉进权钱声色的凡夫俗子,掌控著这些佛陀菩萨岂不可笑?
修佛,还是得在前世那种盛世下方可修行,在欲望的漩涡里明心见性,在满是红尘诱惑中找寻自我。
在这世间,有“分別事”,那必然就会有“分別心”。
与其追求西方极乐,造就佛国,苏砚反倒觉得,不如走前世的共產主义,从根本上斩断世间的“分別事”。
相比较而言,他更喜欢《道德经》中的“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这乱世里的“自胜”,不是战胜他人,而是在饿殍遍地时守住本心,在命如草芥时不肯低头,在命运的重压下,依然要为自己、为身边人挣一条活路。
一路走来,他所看到的並非全是蝇营狗苟,男盗女娼,他还见到了人性之善,带著八旬老人逃难的汉子、即便自己饿死也要给孩子留下半块饼的老妇、收集路上尸骨安葬不被野狗啃食的少年。
或许在一些人眼里很傻,可也正是这种傻,守住了人性最后的光辉。
想到这些挣扎的身影,忽然有些懂了,命运即便有定数,但却困不住人的选择,这或许就是《金刚经》中“应无所往而生其心”的真意吧。
眾生皆苦,这是命运的底色。
可苦不是认命的理由,就像荒岭里的野草,即便被马蹄踩、被石头压,也会拼命往土里扎根,等一场雨就发芽。
命运给了起点,却管不了终点;定了苦难,却锁不住心坚。
所谓命运,一半是天定的残酷,一半是人的坚守。他带著小蔫儿巴奔赴终南山,不是相信命运会垂怜,而是相信自己的剑、自己的选择。
就像《庄子》说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是认命,而是认清命运的残酷后,依然选择善良与坚韧。这乱世的命运或许不公,但人心的重量,从来不由出身决定;
生命的光彩,从来都在抗爭与坚守里。
苏砚想明白这些,揉了揉小蔫儿巴枯草般的头髮,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何况对象还是一个九岁的小姑娘,颯然一笑。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走在这条路上,並没有认命,若真像你阿妈说的那样,那他们也不用到处求活路了”
说著指了指路边不远处的枯骨
“毕竟,人总是要死的,只是每个人活法不一样而已”
出发的第七天下午,夕阳西斜,两人一前一后步行在山林当中。
“砚哥儿,我...我渴。”
小蔫儿巴的声音细若蚊蚋,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
苏砚水囊递给了小蔫儿巴。
“喝吧”
水囊里就剩下最后一小口水了,小蔫儿巴一拿到手就感觉到了,看向苏砚,想说什么,却被苏砚制止
“快喝吧,前面可能就有村子”
小蔫儿巴鼻头一酸,眼眶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路確实难走,但人跡罕至,需要应对一些毒蛇猛兽,这也並非全是坏处,偶尔能够打一些野味,换换口味。
但乾净的水源是个问题,眼看著两人的水囊当中只剩最后一口,如果再找不到村庄弄到乾净的水,真的会出大问题。
小蔫儿巴的布鞋早已磨破,脚趾渗著血珠,却只是咬著唇,攥紧苏砚的衣角,一声不吭地跟著,偶尔踉蹌一下,也会立刻稳住身形
她知道,自己不能拖后腿。
可能是否极泰来,也可能是老天听到了小蔫儿巴许愿的心声,连续两天没有遇到村子的两人,仅再次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了一个破败的村落。
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屋顶大多塌了半边,露出焦黑的椽子,竟是个残破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