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盛夏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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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盛夏的果实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3章 盛夏的果实
    一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了一场暴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衝出一道道沟壑,梧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学生们困在教学楼里出不去,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上聊天。
    林致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幕。陈明远坐在他后面,慢悠悠地喝著茶。
    “小林,下学期你就高三了。”
    “嗯。”
    “高三不好带啊。”陈明远嘆了口气,“压力大,事情多,学生容易出问题。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明远放下搪瓷缸子,“我跟你说,高三最难的不是教学,是心態。学生的心態,家长的心態,你自己的心態。这三个心態有一个出了问题,这一年就不好过。”
    林致远转过身,看著陈明远。这个老头的头髮比去年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陈老师,您带过多少届高三?”
    “数不清了。十几届吧。”陈明远想了想,“每一届都不一样。有的学生平时成绩好,高考砸了。有的学生平时不起眼,高考一飞冲天。有的学生压力太大,考前崩溃了。有的学生心態好,超常发挥。”
    他站起来,走到林致远旁边,也看著窗外的雨。
    “小林,我跟你说,高三这一年,你不仅要当老师,还要当心理医生、当保姆、当警察。学生失眠了找你,不想学了找你,跟家长吵架了找你,谈恋爱分手了也找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致远点了点头。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线光亮。
    二
    暑假的第一周,林致远没有休息。
    他做了一件事——把班上每个学生的高考目標整理成了一张表。
    他根据每个学生的成绩和潜力,给他们定了一个目標大学。一本、二本、专科,分成了三个梯队。他把这张表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每天都能看到。
    周海涛的目標:一本。衝刺院校:省师范大学。
    刘强的目標:二本。衝刺院校:省內的二本院校。
    赵小曼的目標:一本。衝刺院校:省城大学。
    陈雨桐的目標:二本。但林致远偷偷给她定的是一本——他觉得她有这个潜力,只是还没发挥出来。
    孙晓蕾的目標:一本。她是班里成绩最稳定的学生之一,不出意外的话,考一本问题不大。
    李思源的目標:二本。他的文科底子不错,但数学拖后腿。
    吴婷婷的目標:专科。她的成绩一直不太好,但她写得一手好字,做事认真,林致远觉得她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差。
    林致远把这张表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压力大。五十多个学生,五十多个未来。他不知道一年之后,有多少人能实现自己的目標。
    苏晚晴来学校找他,看到了墙上那张表。
    “你定的这些目標,他们自己知道吗?”
    “还没跟他们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开学吧。”林致远说,“高三开学第一天,我要跟他们谈一次。把目標定下来,这一年就有了方向。”
    苏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心疼。
    “你瘦了。”
    “有吗?”
    “有。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林致远笑了笑:“哪有时间好好吃。”
    “那你现在去吃。我陪你。”
    两人去了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饭馆,炒了两个菜,一人一碗米饭。林致远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晚晴。”
    “嗯?”
    “你说,我能带好这一届高三吗?”
    苏晚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他:“你对自己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是……压力大。五十多个学生的人生,压在我身上。”
    “你不是一个人。”苏晚晴说,“他们有父母,有自己,还有其他老师。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她说得对。他不是一个人在扛。他有陈明远、王建国、沈若涵这些同事,有苏晚晴在身边,还有学生们自己的努力。他能做的,就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谢谢你。”他说。
    “你又来了。”苏晚晴笑了,“你再说谢谢,我就生气了。”
    林致远也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饭馆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喊著什么。
    三
    七月中旬,林致远去了趟周海涛家。
    不是家访,是送东西。
    周海涛这学期的成绩单、奖学金证书,还有一些复习资料。林致远骑著王建国的摩托车,沿著山路顛簸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塘村乡。
    周海涛不在家。他母亲说,他去山上砍柴了。
    “这么热的天,砍什么柴?”林致远问。
    “家里没柴烧了。”周海涛母亲说著,给他倒了一碗凉茶,“林老师,您坐一会儿,我去叫他回来。”
    “不用,我去找他。”
    林致远按照周海涛母亲指的路,沿著山坡往上走。太阳很毒,晒得皮肤生疼。路边的草被晒得发蔫,知了叫得震天响。
    走了十几分钟,他看到周海涛了。
    他光著膀子,正在砍一棵枯树。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屑飞溅。他的背上全是汗,在阳光下闪著光。他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一些,胳膊上有了肌肉,但还是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周海涛。”
    周海涛转过身,看到林致远,愣住了。
    “林老师?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林致远走过去,把袋子递给他,“成绩单,奖学金证书,还有一些复习资料。”
    周海涛接过袋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打开看了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林老师,我英语期末考了多少?”
    “72。”
    “比期中进步了。”
    “对。你那个学习方法有效果,继续坚持。”
    周海涛点了点头,把袋子放在地上,又拿起了斧头。
    “我帮你砍。”林致远伸出手。
    “不用,林老师,您不会。”
    “砍柴有什么不会的?不就是举起来、砍下去吗?”
    周海涛犹豫了一下,把斧头递给他。林致远接过来,举起来,用力砍下去——斧头砍偏了,弹了起来,差点砍到自己的腿。
    “林老师!”周海涛嚇了一跳。
    “没事没事。”林致远也有点后怕,把斧头还给他,“还是你来吧。”
    周海涛接过斧头,笑了。那是林致远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露出了一排白牙。
    “林老师,您回去吧,太热了。”
    “我帮你砍一会儿再走。”
    “真的不用。”
    “我说了,我帮你。”
    周海涛看著他,没有再拒绝。两个人轮流砍,一人砍一会儿,歇一会儿。柴越堆越高,太阳越升越高。到了中午,那棵枯树被砍完了,劈成了整齐的木柴。
    “够烧一个月了。”周海涛说。
    “够了吧?”
    “够了。”
    两人坐在树荫下,喝著带来的凉茶。山风吹过来,带著松脂的味道。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是用墨画出来的。
    “林老师,下学期就高三了。”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考不上。”周海涛低下头,“我怕让您失望,让我爸失望。”
    林致远看著他,想了很久,说:“周海涛,我跟你说个事。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当老师吗?”
    周海涛摇了摇头。
    “因为我高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语文老师。他让我知道,我这种人也可以有出息。”林致远顿了顿,“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师。但你以后,也许会成为比我厉害得多的人。你考上大学,走出去,见识更大的世界,做更大的事。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不是考多少分,上什么大学,是走出去。”
    周海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不让林致远看到。
    “林老师,我会的。”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树荫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山风吹过来,带著夏天的味道。远处有一只鸟在叫,声音很脆,像是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四
    八月初,林致远和苏晚晴订婚了。
    说是订婚,其实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苏晚晴的父母来了,林致远的父母也来了,两亲家见面,客气得很。苏晚晴的父亲和林致远的父亲聊得很投机——两位老同志,有说不完的话题。
    苏晚晴的母亲和林致远的母亲在聊婚礼的事。什么时候办,在哪儿办,请多少人,穿什么衣服。两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好像明天就要办婚礼一样。
    林致远和苏晚晴坐在旁边,听著长辈们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
    “你紧张吗?”苏晚晴小声问。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林致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握了握拳头。
    “有一点。”他承认。
    苏晚晴笑了,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別紧张。有我呢。”
    订婚没有办什么仪式,就是两家人吃了一顿饭,交换了一下信物——林致远给苏晚晴买了一枚银戒指,不贵,但苏晚晴很喜欢,戴在手上,时不时地转一转。
    “你不给我买一个?”林致远问。
    “你是男的,戴什么戒指。”
    “男的也能戴。”
    苏晚晴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他:“这个给你。你天天批改作业,用得著。”
    林致远接过钢笔,是一支英雄牌的金笔,笔身很重,写字很顺滑。
    “这很贵吧?”
    “不贵。能用就行。”
    林致远把钢笔插在胸前口袋里,拍了拍:“我会一直用的。”
    “一支笔能用多久?”
    “一辈子。”
    苏晚晴看著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幸福,有羞涩,还有一点点不確定。她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但她愿意相信他说的。
    五
    八月中旬,林致远提前回了学校。
    他要为高三做准备。他把过去三年的高考真题找出来,一套一套地做,分析考点,总结规律。又把教材翻了一遍,把重点篇目標了出来。还去图书馆借了几本高三语文教学参考书,一本一本地看。
    沈若涵也提前回来了。
    她比上学期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林致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天气太热了”。
    但林致远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没有了。
    他没有问。有些事情,別人不说,就不要问。
    沈若涵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教材,开始备课。她看得很认真,但时不时会走神,盯著窗外发呆。
    “沈老师。”林致远叫她。
    “嗯?”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沈若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老师,你这个人,太容易心软了。”
    “不好吗?”
    “好。也不好。”沈若涵低下头,继续看教材,“好的是,学生喜欢你。不好的是,你会很累。”
    林致远没有接话。他拿起红笔,继续做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过了一会儿,沈若涵忽然开口了:“林老师,你结婚了吗?”
    “还没。订婚了。”
    “恭喜你。”她顿了顿,“好好对她。”
    “我会的。”
    沈若涵没有再说话。她拿起红笔,在教材上划了一道线,很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
    林致远看著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心里藏著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也许永远不会说。她只是一个人扛著,像一棵树,风来了就弯一下,风过了又直起来。
    六
    开学前一周,林致远在教室里做最后的准备。
    他把桌椅重新排列了一遍,让每个位置的光线和视野都儘可能好。他在黑板报上写了一行大字:“高三(5)班,决战2003。”旁边画了一个倒计时牌,写著“距离高考还有300天”。
    他站在讲台上,想像著后天学生们坐满教室的样子。五十多个人,五十多个梦想,五十多个未来。他要带著他们走过这一年,走到那个六月的考场。
    他想起自己高考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这间学校的某个教室里,紧张、期待、害怕。他考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去了省师大。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將来要做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当老师。他要让更多的孩子走出去。
    他走下讲台,走到周海涛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又走到刘强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又走到赵小曼、陈雨桐、孙晓蕾、李思源的位置上,一个一个地坐。
    他想像著他们坐在这里的样子。周海涛会低著头看书,刘强会转笔,赵小曼会照镜子,陈雨桐会趴著,孙晓蕾会举手回答问题,李思源会写小说。
    一年之后,这些位置就会空出来。新的学生会坐进来,开始他们的高中生活。而这些人,会散落在全国各地,开始他们的人生。
    林致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距离高考还有300天”下面加了一行字:
    “加油,我在终点等你们。”
    七
    开学第一天,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五十四张脸。
    “同学们,高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高三是什么?有人说,高三是地狱。有人说,高三是炼狱。我觉得,高三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台阶。跨过去了,你们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跨不过去,也没关係——人生有很多台阶。但我想让你们跨过去。”
    他顿了顿,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目標、计划、坚持。
    “高三这一年,就这三个词。目標——你们要知道自己想去哪里。计划——你们要知道怎么去。坚持——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他拿起一摞纸,让孙晓蕾发下去。
    “这是一张目標卡。上面有三个空:你的目標大学、你的目標总分、你的目標名次。写下来,贴在你的桌子上,每天看一遍。如果你连想都不敢想,你就做不到。”
    学生们低下头,开始写。有的写得很慢,有的写得很慢,有的写了又划掉,重新写。周海涛写完之后,把纸贴在桌角,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怕它掉下来。
    林致远走了一圈,看了每个人写的內容。
    周海涛写的是:“省师范大学,550分,年级前20。”
    刘强写的是:“省內二本,500分,年级前100。”
    赵小曼写的是:“省城大学,560分,年级前15。”
    陈雨桐写的是:“隨便一个大学,450分,不倒数就行。”
    林致远在她旁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低著头,不敢看他。
    “陈雨桐,你这个目標太低了。”
    “我就这个水平。”
    “你不是。”林致远压低声音,“你是不敢想。回去改。”
    陈雨桐犹豫了一下,把“450分”划掉,改成了“500分”。把“不倒数就行”划掉,改成了“年级前80”。
    林致远看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走回讲台上,看著下面的学生。
    “这一年,我会很严格。作业不交的,要罚。上课睡觉的,要管。成绩下滑的,要找。你们可能会烦我,可能会討厌我。没关係。一年之后,你们会感谢我。如果你们不感谢我,也没关係。只要你们考上了想去的大学,我就高兴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同学们,高三开始了。我们一起努力。”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五十四个人,五十四双手,拍出了最响的声音。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眼眶有点热。
    他没有让学生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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