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漩涡(1990.9-1991.8)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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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漩涡(1990.9-1991.8) 第一章

    九曲河之问 作者:佚名
    第二卷:漩涡(1990.9-1991.8) 第一章
    第一章
    1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南大部分乡都有的初级中学。那三排低矮的青砖灰瓦房和西边的空旷泥土地,加上几个破破的篮球架,构成了这个偏僻小街上的最大的学校。丰云和老黄在一个办公室,老黄年纪比较大,几乎和丰云父亲年龄差不多。他喜欢画画,特別喜欢写毛笔字。丰云喜欢他的毛笔字,所以拜他为师,经常跟著他练习毛笔书法,吴东喜欢传统文化,后来也拜老黄为师。听老黄讲,这个乡还有三所更小的学校,它们分布在更偏的乡村,那里无论是人员还是学生都比这里少得多,只有初一和初二两个年级,学生到初三就要来这里念书。特別是其中一所是原来的破庙改成的学校,而且离小街比较远。一到晚上学校里空空如野,再加上原本是庙宇改搭的,要是哪个人住在里面,就连我们这些中年本地人,都有点怕怕的。要是再遇到颳风下雨什么的,更是平添几分惧色。现在那里一个叫荣二的副校长在那坚持负责,他是那破庙中学旁的村上人。还有1个民办教师和1个教英语的代课教师。
    郎西心中的炉火,並未隨时间平息,反而越烧越旺。他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兽,冷冷地观察著吴东和防雪。他们每一次在校园里並肩而行的身影,防雪脸上那刺眼的笑容,都如同针扎般提醒著他的失败和吴东的“得意”。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吴东彻底难堪,甚至將其逐出自己视线范围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
    一个平常的下午第四节课,郎西正在背明天的课,教务主任老王约郎西去操场上水泥桌球桌上打球。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却热爱运动,对学校里这几个年轻男教师颇为看重,尤其是会来事、球也打得不错的郎西。休息间隙,两人靠在桌子旁喝著水,老王隨意地提起了话头:
    “北边那个破庙学校,你知道吧?他们那个唯一的英语老师,老毛病又犯了,住院了。这下可好,课没人上了。中心校这边得赶紧派个人过去顶一阵子。”老王抹了把汗,眉头皱著,“派谁去好呢?来回二十里地,条件又差。”
    郎西心里猛地一跳。破庙学校!那是本乡最偏远的一个教学点,据说以前真是个荒废的庙宇,几间破房子,二十几个学生上课,条件极其艰苦,平时老师们谈起那里都直摇头。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吴东,一个邪恶而完美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脸上露出关切和深思的表情,顺著老王的话说:“是啊,王主任,这確实是个难题。派女老师去吧,不安全,也不方便。咱们学校男老师本来就不多……”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权衡,又看了看王主任的脸色,然后才像忽然想到似的,用一种“就事论事”的口吻说:“我要是能教英语就好了!”
    老王有点惊讶地看向他:“小伙子,勇气可嘉,可惜你不是教英语的!”语气里充满著讚许。
    郎西立刻补充,“呃,您看吴东怎么样?”语气诚恳,完全是一副为公事考虑的样子:“吴东是男教师,年轻,有两年的教学经验,身体好,吃得了苦。而且他教英语,专业对口。他这个人……嗯,比较有教育理想,他觉得让他去基层锻炼是好事呢。”他刻意模糊了“理想”这个词,让它听起来带著点“不切实际”、“好打发”的意味。在老王的解读里,成了“不怕吃苦,服从安排”的优点。
    老王沉吟片刻,对郎西说道:”今年教你们班英语的林北可能要加1个班英语,毕竟3个班英语教学的,你可以多花点时间支持一下他吗?”
    “请主任放心!”郎西有点激动地回答,心里一阵狂喜,但脸上有点耐不住的平静:“为了工作,王主任您有事儘管吩咐。”
    老王点了点头,“小伙子,好好干。”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在老王和校长的沟通中,吴东的“男教师”、“年轻”、“专业对口”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以及郎西那句意味深长的“有理想”,都悄然影响了决策。一天后,决定下来了:吴东老师暂时前往破庙学校支援英语教学,直至原任老师病癒返校。
    消息传到吴东耳朵里时,他正在备课。他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去破庙学校?他知道那里的情况,那几乎是被“流放”了。他和防雪的恋爱正热著,这突如其来的分离意味著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郎西。郎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悠閒地翻著报纸,美其名曰是在关心时政。他感受到吴东的目光,他抬起头,小眼睛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无奈”。
    “唉,吴东,也不知道领导怎么考虑的。可能是觉得你有理想、能力强、能扛事吧。”他嘆了口气,“破庙那边是苦了点,坚持一下,等那边老师病好了就能回来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惋惜,仿佛与吴东同仇敌愾。但吴东看著他,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他不傻,隱约感觉到这事背后有蹊蹺,尤其是郎西最近对他的態度。可他抓不住任何把柄,於是他什么也没说。
    防雪得知后,更是又急又气。“怎么能派你去那里?那么远!条件那么差!学校那么多老师,为什么偏偏是你?应该派个本地人去,那更好啊!”她找到吴东,眼圈有些发红。
    吴东心里苦涩,却只能强作镇定,甚至试图用他那套理想来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没关係,去哪里都是教书。陶行知先生说过,生活即教育。也许在那里,我能看到不一样的教育现状。”
    “你就知道你的陶行知!”防雪第一次对他发了火,语气里带著委屈和现实的压力,“你去了那里,我们怎么办?我爸妈本来就……现在更……”
    她的话没说完,但吴东明白。“我爸妈本来就嫌你穷”,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现实的一道鸿沟。如今他再被“发配”到更偏远的破庙,在防雪父母眼中,恐怕更是“前途无量”了。
    看著防雪焦虑的神情,吴东说著苍白的安慰的话。理想在现实的巨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工作和爱情的双重压力,以及那股无形中操纵著他命运的手。
    郎西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看著操场上吴东和防雪站在角落里,气氛明显低沉而紧张。防雪似乎在埋怨,吴东低著头。郎西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吴东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这覆舟的浪,才刚刚掀起一角。
    2
    离开小街初中时天色尚可,谁知行至半路,秋雨便不期而至。防雪本来要把她的自行车借给他,但是吴东担心影响她下班回家。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吴东脸上,像是命运在嘲弄他的天真。那把隨身携带的旧伞很快就被狂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无情地浇透了他的衣衫。他提著行李,在泥泞的土路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抗爭。
    当破庙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时,吴东的心直往下沉。这座偏僻小村间的破庙,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將要隔开他与原本触手可及的小街初中。
    荣二副校长撑著破旧的油纸伞迎出来。老校长的背脊有点佝僂,声音里带著岁月的沧桑:“吴老师,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有几年就退休了,就盼著有人能接我的班。“吴东不知可否的苦笑了笑,雨水让他浑身湿通了,水从他身上往下滴,直到脚下那块早已不乾的地。
    雨水顺著庙檐连成水帘,正殿里的佛像面无表情地注视著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两间用薄木板隔出的教室分设左右,初一在东,初二在西。屋顶瓦片残旧,或许是因为雨急,水从一条缝隙处不断渗入,在地上聚起一滩滩水洼。
    “这两间教室完全不隔音。“荣二校长敲了敲薄薄的隔板,“初一上课,初二就得安静自习。遇到下雨天,两边都上不成课。“
    初一的教室里,十几个少年用叛逆的眼神打量著新老师。几个初二的学生更是常明目张胆地逃课,不是溜到后山摘野果,就是躲在庙后的溪边玩耍。“我老了,没有精力管他们了。”校长自嘲地说著。
    吴东站在漏雨的教室里,看著这些孩子,心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想起自己读师范时,曾在日记本上工工整整抄下陶行知的话:“捧著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可如今,他捧著这颗心,却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周日清晨,防雪还是不顾劝阻地来了。山路崎嶇泥泞,她摔得不轻,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自行车龙头也摔歪了。当她推著车,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庙门前时,吴东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了。
    “这路太危险了,以后別再来了,我抽空去看你。“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痛苦,更带著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我就是想看看你。“防雪强忍著疼痛,声音里却藏不住哽咽。她望著破败的庙宇,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
    3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办公室,丰云刚放下课本,手上还沾著未拍净的粉笔灰。课代表抱著一摞作业本跟在她身后,小脸上洋溢著被老师信赖的骄傲。丰云正要去墙边的木架子上取盆洗手,教务处王主任结实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身后跟著已经是教务处干事的郎西。
    “丰云老师,”王主任开口,语气很客气,“学生说你普通话讲得很好,课也上得有意思。学校研究了一下,安排你下周二上一堂公开课,我们都去学习学习。”
    丰云一听,脸上微微发热,垂下眼瞼轻声说:“主任,我刚来,还不成熟,应该多听听老教师的课。能不能……让我先学习,再上课?”
    “没关係,年轻人有激情,有衝劲嘛。”王主任笑著摆摆手,“大家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没课的老师都去听。”他转过身,对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交代了一句。这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有公开课,不同学科的教师只要没课,原则上都要去听。
    丰云不敢再推辞,脸颊更红了,低声应道:“那我尽力……上得不好,大家千万別笑话,一定要多提宝贵意见。”
    傍晚回到宿舍,丰云把教材往桌上一放,就瘫坐在床边,长长嘆了口气。
    “怎么了?”正在批改地理作业的关雨抬起头,轻声问道。
    “王主任让我下周二上公开课,”丰云愁眉苦脸地说,“全校老师都要来听,这可怎么办啊?”
    关雨放下红笔,温声安慰:“你的课不是一直上得很好吗?学生们都很喜欢。”
    “那不一样的,”丰云摇摇头,“平时上课隨性些没关係,这可是公开课。我才刚工作,万一讲砸了……”
    “不会的,”关雨走到她身边坐下,“你备课那么认真,课文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丰云仍然愁容不展:“可我就是心里没底。你说,要不要找个人帮我看看教案?”
    关雨想了想:“是该找个人把把关。”
    “找谁好呢?”丰云自言自语,忽然眼睛一亮,“找老教师开不了口啊!嗯,林北!他比我们有经验,人又热心,且聊得来,也不知道他是否愿意。你说呢?”
    关雨心里有点微微诧异,想想也对,微笑著点头:“林老师確实很在行,且你们都是老黄的徒弟,同门师兄妹,他应该是会帮忙。”
    拿定主意后,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碰到林北,丰云便鼓起勇气上前求助。林北听罢,很爽快地应承下来:“没问题!你就按实习时的模式,再结合学校的要求备课。备好了,我和关雨先当学生,听你模擬讲一遍。”他仔细地叮嘱,“重点是把握时间,千万不能拖堂。前面导入要自然,儘量少看教案,尤其是精彩的段落,最好能脱稿讲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丰云反覆修改教案,又在空教室里给林北和关雨模擬试讲了一次。林北果真提出了不少中肯的建议,关雨则在旁边认真地做著笔记,偶尔小声补充一句:“这里……是不是可以再慢一点?”
    时间倏忽而过,周二转眼就到了。让丰云没想到的是,这次公开课,县里的语文教研员竟也应邀前来。看到教研员和校长、主任一同在教室后排坐下,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她看见林北猫著腰,悄悄地在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坐定了。他迎上丰云搜寻的目光,沉稳地点了点头。丰云深吸了两口气,稳住心神,走上了讲台。
    课开始了。林北起初只是抱著支持与审视的態度,目光追隨著她的教学逻辑。但听著听著,他的注意力不自觉地偏移了。他看著丰云因专注而微微发亮的额头,看著她转身板书时利落扬起的乌黑秀髮,听著她清晰悦耳、带著独特韵味的普通话,將一篇艰涩的文言文讲解得如同清泉流淌。当讲到动情处,她完全脱开教案,微微仰头,流畅而富有感情地背诵起那些经典段落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她侧脸上。林北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愫悄然滋生。他忽然发现,自己很愿意就这样一直看著她神采飞扬地讲下去。
    那堂课,她讲得深入浅出,不仅学生听得入神,后排的老师们也频频点头。
    评课时,教研员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文言文教学,重点在於诵读……丰云老师全课都是背诵下来,可见基本功不错,值得表扬!”
    校长和王主任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课后,丰云心里满是感激,走在走廊时,对关雨说:“这次多亏了你和林北帮忙,我得谢谢你们。”
    关雨话不多,笑著点头表示赞同。走过来的林北恰好听到,爽朗一笑:“这还不简单?老地方,请我吃碗麵就行!”只是这一次,他看向丰云的笑容里,比往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4
    林北备完课,从办公室回来。打了盆热水烫完脚,端起脚盆,吱呀一声推开宿舍木门,正想把水泼向门外的夜色里,忽地一个黑影在眼前一跳,他心下一惊,赶紧把探出去的脚盆往回一收。
    那黑影先开了口:“好险!这盆洗脚水差点全孝敬我了。”
    是吴东的声音。林北借著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看清了来人,诧异道:“怎么是你?这都几点了,从哪儿冒出来的?”
    吴东嘿嘿一笑,带著些夜风的凉气挤进门来:“专程来找你挤一宿的。下班来小街上办点事,一看这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懒得再赶回破庙了,怎么样,收留兄弟一晚?”
    林北放下心,將盆里的水泼掉,侧身让他进来:“没问题,你的床铺还在。”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老式闹钟,时针已指向九点。
    吴东也不客气,进门自顾自倒了杯白开水,仰头灌下。眼角瞥见林北床上摊开的一本书,拿起来就著灯光一看——《傲慢与偏见》。“行啊兄弟,”他扬了扬书页,语气带著调侃,“抓紧一切时间提高素养呢。”
    林北放好脚盆,语气平常:“瞎看,打发时间,正准备睡。”
    却见吴东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半瓶白酒,又从两个裤兜里各掏出一包油汪汪的鱼皮花生米和一袋萝卜乾,往小桌上一放:“睡什么睡,长夜漫漫,找个杯子来,咱哥俩喝点,说说话。”
    几口辛辣的液体下肚,身上暖和起来。林北看著吴东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红润的脸,问道:“听说……你跟防雪在谈对象?有这事儿?”
    许是酒意上了头,吴东少了平日的顾忌,话匣子打开了:“不瞒你,是有这么回事。刚陪她看完电影回来。天冷,路又黑,她不让回破庙了,让我来你这儿凑合。”他顿了顿,举起杯子跟林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还说,你这人挺实在的,值得交往。”
    林北笑了笑,摇头:“少拿好话糊弄我。不过,还知道带酒来,算你有点良心。”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我是没你这个福气。”
    吴东呷了一口酒,脸上的兴奋淡去些,染上几分愁绪:“她是说我人好,没错。可我这心里……也烦啊。工作二年多了,现在却窝在那个漏风的破庙里。上次跟校长提,只叫我再坚持坚持,替学校分点忧。真佩服当年的陶行知先生,他是怎么做到理想与现实的平衡的?我现在工资就那点,攒不下几个钱。家里兄弟两个,哥哥去年才结的婚,把家底都掏空了,我现在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有……”他嘆了口气,眼神有些迷茫,“而且她爸妈也不是太同意,但愿防雪能理解吧。唉,不说我了,你呢?往后有什么打算?”
    林北摩挲著粗糙的酒杯沿:“我家情况比你好不了多少,哪来的婚房?现在还跟父母挤著,他们住南头,我住北头,中间隔著一堵墙。年轻,再等等看吧。”
    “关雨和丰云不也挺好?”吴东又抿了口酒,“你可以多跟人家交流交流。”
    “感情这事,讲究个感觉。”林北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说实话,对丰云……是有点感觉。可上次去石岛教研的路上,听她跟我们说,想去城里工作。凭我这点能耐,自己进不了城,更帮不了她。”他抬起头,认真地看著吴东,“这话就到此为止,你可別往外说,免得大家都难堪。”
    “兄弟,你这想法不对!”吴东放下杯子,语气有些激动,“记得在大学那会儿,我顶佩服陶行知先生,就他那句『捧著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我是真怀著这股心气儿到这小街来的!”他身体前倾了倾,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北,“听我一句劝,这个小街上国家户口的女孩少得可怜。你要是真对她有感觉,就得去爭取!她要是真心喜欢你,认准了你,就肯陪你一起熬!好多事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美好的东西都金贵,不长久;不如意才是家常便饭。当年我在大学里做团委书记,曾经暗恋过一个女同学,现在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要是连伸手去够的勇气都没有,往后哪来的好日子过?”
    ……
    夜更深了。身旁传来吴东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他已沉沉睡去。林北却大睁著眼,望著糊著旧报纸的顶棚,吴东那番话在耳边反覆迴响,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林北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不远处的宿舍里,另外两个人真正聊著天。
    5
    自打关雨被分配到小街中学里来,郎西便时常寻些由头来找关雨说话,或是借本书,或是问个事。一来二去,关雨陪著丰云的时间便眼见著少了。这晚,窗外秋风起,两人备好课,窝进了各自的被窝。
    关雨侧过身,用手支起头,望著对面床的丰云,声音里带著些迟疑:“丰云,你觉得……郎西这人怎么样?他近来总来找我,话里话外的,像是想处朋友。”
    丰云正靠著墙看书,闻言把书往床里一搁,转过身来,嘴角含著一丝打趣的笑意:“哦——我说呢,最近晚上怎么总不见人影,原来是白马王子驾到了。”
    关雨脸上微热,嗔道:“是他自己来找我的嘛……你是我的好姐妹,我才想听听你的主意。”
    丰云索性把书推到一边,拍了拍床沿:“好,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我说我的看法,你听听就行。”关雨一听,立刻掀开被子,像尾鱼儿似的钻进了丰云的被窝,挨著她侧身躺下,一双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你说,我听著呢。”
    丰云理了理思绪,认真说道:“这个人嘛,我说实话,有点拿不准。长相是周正的,高个子,戴个眼镜,看著斯文。就是……总觉得他心气儿有点高。听老黄说,他是东边古镇上的人,不像你我,土生土长的农村娃,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咱们的朴实劲儿。不过,老黄也提过,学校里几个单身的男老师里,数他家里条件最好,独子一个,镇上还有现成的房子。”
    关雨眼神黯了黯,声音幽幽的:“我妈说了,让我就在附近找个对象,家境稍微过得去的,也好靠著家里近些。我家的境况你也晓得,底下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往后娶媳妇、造房子,都是担子。爹妈守著几亩田,挣不到几个钱……我,我心里已经答应先和他处处看了。”
    丰云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处处也好,多了解了解总没错。小妹妹,祝贺你呀!”话音未落,趁关雨不备,她飞快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
    关雨“哎呀”一声笑著躲开:“你真坏!光说我了,你呢?往后怎么打算的?有没有喜欢的,或者……有人追求你么?”
    丰云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不知道啊,眼下还没有呢。上大学那会儿,倒是有几个男生给我写过信,暗示过。那时总觉得年纪还小,毕了业天各一方的,不想谈一场只是互相解闷的恋爱。如今分到这小街上,国家户口的单身男孩本就没几个。我又不想隨便找个有钱却没共同语言的……以后怎么办,心里也茫茫然的。”
    关雨逗她:“怎么啦?我们丰云姑娘这么好,还没大哥哥懂得欣赏,心里难过了?”
    丰云没接话,只抬眼望著从屋顶上吊下来的那盏光线昏黄的茄子形灯泡,怔怔地出神。
    关雨往她身边凑了凑,换了安慰的语气:“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也算运气好的了。我有个同学,分到一个乡村中学,全校都是成了家的和老教师,连个说话的同龄人都没有。还有一个,分到跟吴东那儿差不多的村小,全校就四个老师,另外三个都是附近的老先生,一到放学,整个学校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她说晚上害怕得都不敢起夜。”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我觉得,林北那人就蛮好的。模样可以,有豪情,待人又热心,做事有担当,跟他在一起,总觉得很踏实、很安心。嫁给他这样的人,往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丰云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语气淡淡的:“你喜欢他啦?那你去追他好了。”说完这句,她只觉得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自觉又轻嘆了一声。
    关雨心里偷笑,嘴上却故意说:“好啊!那我明天就去找林北,跟他说我喜欢他!”
    丰云猛地转过身,面朝墙壁,不让关雨看见自己的表情,只闷闷地说:“隨你。”
    关雨探过半个身子,歪著头去看丰云的脸,软语道:“好好好,跟你开玩笑的!怎么还真恼了?这说明你心里有他!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別人都不一样。”
    丰云慢慢转过身来,眼底带著一丝迷茫和挣扎:“我心里……有点乱,有点难受。”
    关雨同情地看著她,握住她的手:“有什么话別憋著,跟我说说。我觉得吧,他心里肯定也是喜欢你的。你们俩站在一起,就特別般配,尤其是他骑车带著你的时候,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真跟画儿里的情侣似的。可你们俩呢,谁都不肯先捅破这层窗户纸,这不是互相折磨么?”
    丰云盯著关雨看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笑了笑:“小丫头,看得还挺透。哎!我……我不是一心想著,看能不能调进城里教书么?就怕一谈了恋爱,就被拴在这儿了,既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人家前程。”
    关雨眼睛一亮,兴奋地说:“你看你看,这更说明你心里有他,都在替他著想了!他肯定跟你表示过什么,对不对?要我说啊,你也別顾虑太多。遇到个好男孩不容易,值得珍惜。你可以把心里的想法都跟他讲明白,两个人一起努力,共同奋斗,不是更有意思吗?这样的感情,根基才打得牢啊!”
    丰云再一次沉默了。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不知何时密了起来,落在屋瓦上,滴滴答答,清脆又绵长,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敲在心头,诉说著丰云难以言明的心事,也掩住了她枕畔一声己不可闻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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