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山的清晨,雾气未散。
山风穿林而过,裹著深秋特有的湿冷,吹在脸上如针如刺。昨夜那场险死还生之后,白玄心只在柴房中闭目调息了片刻,待胸中翻腾的那股闷意稍稍压住,便独自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道山泉,自崖上飞落,终年不绝。原主记忆里,此处偏僻少人,平日只有砍柴弟子偶尔经过,倒算清净。
白玄心走到泉边,先將那件满是血污与汗酸味的单衣脱下,隨手丟在一旁石上,隨后深吸了一口带著松针气息的冷空气,抬脚便踏进了泉水之中。
泉水刺骨。
寒意自脚底一路窜上来,激得他浑身筋肉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仿佛皮肉间骤然缩成了一团。飞瀑当头打落,水珠砸在肩背与胸腹上,激得毛孔尽闭,连昨夜残余的昏沉都被硬生生衝散了。
白玄心咬著牙,任由那股寒意透体而过,片刻后才缓缓低头,借著晨光去看自己如今这副身体。
少年骨架已渐渐长开,肩背虽未完全壮实,却匀称修长。两臂筋肉不算夸张,却紧而不僵,腰腹平整,胯骨收得住,双腿也看得出常年练功留下的底子。若单论凡俗武道的苗子,这具身体其实很不错,至少远胜大多数同龄外门弟子。
白玄心又抬起双手看了看。
手掌虎口、掌缘与指节之间,都有明显的老茧与细碎硬皮,那是日日打熬拳掌留下的痕跡。指骨细长,腕骨灵活,肩线也开得比寻常少年顺。再摸肩胛、按脊柱、试膝踝,他心里愈发有数:原主不光是苦练过,而且底子確实好。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气。
原主仗著自己天资不差,竟妄图在外门大比前將门中一阴一阳两路基础內功强行合流,自创一路新法,以求一鸣惊人。结果阴阳相衝,经脉承受不住,反倒把自己活活送上了绝路。
白玄心伸手按在胸腹之间,顺著任脉轻轻摸了过去。
昨夜衝撞最凶的地方,此刻还残著隱痛。皮下隱隱透出两道青红痕跡,极淡,若非他自己细察,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这並非什么皮外伤,而是两股內劲在体內硬撞之后,局部气血壅滯、脉络受损所留下的暗痕。若换到穿越前的医学语言里去说,便是剧烈衝击之下,局部筋膜与皮下微细血脉受了伤,渗血瘀滯,故而青赤交杂。可若只用医理去看,便是气血乱,阴阳逆,心下之冲未散。
“胆子倒是不小。”白玄心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原主,还是藉此提醒自己,“可惜命没撑住。”
他昨夜能活下来,靠的是临机以五行生剋之理,借脾土缓火势,借肾水收阴寒,把那两股真气强行拆散、分流、压下。说到底,不过是个急就章的救命法子。如今那两股劲虽不再迎头死撞,却只是暂时蛰伏在经脉与臟腑之间,像两条被按住头的毒蛇。若不儘快把底子理顺,早晚还会再出祸患。
白玄心掬起一捧冷泉抹了把脸,心里一点点將眼前处境重新梳理起来。
修仙的事,现在还轮不到他多想。
《凡人》的门槛在灵根,不在拳脚。能不能真正走上修仙路,终究得等《长春功》到手,再亲自试上一试。可在那之前,凡俗武道却是他眼下唯一真正攥得住的东西。
有武功,才能不被人隨意踩死。
有武功,才能在七玄门里有说话的资格。
有武功,才能进內门、见高层、掌人脉、碰资源。
有武功,日后才有资格在韩立和墨居仁那盘局里真正插上一手,而不是只能在旁边干看著。
说得更直白些——灵根这东西,他现在还没法验;可刀拳腿脚、筋骨血肉,却是今天就能练、今天就能用的。
想到这里,白玄心心里反倒一定。
他从来不是那种靠一腔热血硬冲的人。对他来说,最稳的路永远只有一条:先做眼下能做的,再图以后该图的。如今最能做的,就是把原主这副不错的练武底子彻底榨出来,儘快让自己在七玄门这潭水里站住脚。
又在冷泉下站了片刻,待四肢百骸都被那股寒意逼得彻底清醒,白玄心方才走出泉水,拧乾头髮,换上另一套还算乾净的灰色外门弟子服。
衣衫上身后,少年人的单薄与修长便又显了出来,只是与昨日相比,那双眼里的神气却已截然不同。
白玄心低头束紧腰带,抬步朝前山走去。
今日他要去的地方,是藏经阁。
七玄门既能在镜州立足多年,门中自然不止几套花架子。凡俗江湖有凡俗江湖的道理。许多拳脚身法,未必高深玄妙,却一定是前人拿命换出来的路数,只是受限於见识和时代,有些地方未必说得明白。
而白玄心最大的优势,恰恰就在这里。
原主练武,说到底还是照著拳谱路数去记、去练、去熬。
今天多打一百拳,明日多踢五十腿,力气大了,动作熟了,便算长进。门中大多数外门弟子,其实也差不多如此。谁拳更沉,谁腿更快,谁更能吃苦,谁便更像有出头之相。
可白玄心不同。
他穿越前读的是中医內科学,临床里见过伤,实验室里做过机制,脑子里装的不只是“这一招该怎么出”,还有“这一招为什么能打出去,又为什么会把人打坏”。
同样是一拳,在別人眼里,无非是肩送肘、肘送腕,打得响便算有力;
可在白玄心眼里,却还要多看几层——
这一拳是从脚底起的,还是只靠臂膀硬抡;
腰胯有没有拧开,督脉一线是不是贯通;
肩井、曲池、臂臑一带的筋肉与关节有没有真正把那股劲吃住;
这一分力是顺著经络与骨节自然送出去的,还是死死卡在某一处硬顶;
若换个角度、换个落点,是不是能更省力,也更伤人。
这些东西,原主不懂。
这也不是谁比谁更聪明,只是白玄心穿越前那十多年书和病房,终究没有白待。
彩霞山上的晨雾被日头一照,已淡了许多。前山演武场中,呼喝之声早已传了开来。远远望去,只见数百名灰衣外门弟子分散其间,有人在木桩前练拳,有人在石锁旁练力,也有人绕场走桩、抡臂、扫腿,晨寒未尽,汗气却已蒸腾。
白玄心脚步不快,只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场中眾人。
左侧一名练黑虎拳的弟子,身形壮实,出拳时呼喝连连,拳风倒也不弱。可白玄心只看了几眼,便在心里摇了摇头。
此人每次出拳,力都先顶在肩背,肩胛起得太早,肘走得太直,分明是只会把劲往上送,不会把劲从腰胯里拔出来。中医讲“腰为肾之府,主一身转关”,拳要沉,根子还在腰胯与脊柱这一线的开合,不在肩膀。若从解剖上看,他的发力大半都压在三角肌前束与肱三头肌上,肩袖那几束细筋却在硬扛。短时间看著威猛,日子久了,不是肩缝发酸,就是肘侧发麻,真到生死廝杀时,反倒先废了半条膀子。
再往右看,一名练连环扫堂腿的弟子正对著木桩狠下苦功,腿影翻飞,倒也勤勉。
可白玄心看了片刻,眉头便轻轻一皱。此人扫腿时一味求快求狠,收劲却慢,落腿迴转之间,胯不开、膝不松,下盘显得有些发僵。中医里足少阳胆经循胯而下,足阳明胃经与足太阴脾经又总司下肢筋肉,若胯骨不开,膝眼不活,劲路便全数砸在脛前与膝侧。换到筋骨结构上看,就是脛骨前缘与膝侧韧带日日受横力硬磨。今天不过是酸胀淤血,明日就可能变成暗伤,练得越苦,坏得越快。
再远一些,一个赤著上身举石锁的外门汉子气血倒旺,背阔筋肉也不差,可白玄心看他起落三回,便知此人练得粗了。
石锁一提起来,他便咬牙憋气,脖颈青筋暴起,胸膛鼓得像要炸开似的。表面看是勇猛,实则最伤。练力之人讲究“气沉丹田”,说白了便是发力时先稳住腰腹,让呼吸与劲力合成一路,而不是把一口气死死顶在胸口。若换到筋骨和臟腑上看,便是横膈未能和腰腹一同吃力,只靠胸肋强撑。这样的人,平日看著有股蛮劲,真到廝杀时三五招拿不下,气先乱,手脚自然就慢了。
白玄心看著这些,心中並无轻视,反倒生出几分认真来。
凡俗武学能在这世上流传下来,自然有其道理。那些拳脚擒拿、步法身形,都是前人拿命试出来的活路,只不过受限於眼界和时代,许多地方未必能说透罢了。
而他白玄心,恰好多知道一点。
穿过演武场,前方便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微翘,铜铃悬角,牌匾上三个古字苍劲有力——藏经阁。
阁门前,一名独眼老者半躺在旧太师椅上,手里捏著旱菸杆,吧嗒吧嗒抽个不停。烟雾繚绕间,那只尚好的眼睛半睁不睁,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
白玄心却知道,这种看门的老傢伙,多半才最不好糊弄。
他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將腰牌双手递上。
“外门弟子白玄心,见过张长老。”
独眼老头接过腰牌,眯著眼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白玄心一番,吐出一口青烟。
“原来是你这小子。听说前几日练功练岔了气,在柴房里躺了好些时辰,命都快没了。怎么,捡回条命来,还想进藏经阁挑內功?”
老头这话並不好听,却不算恶意,倒像是见惯了年轻人好高騖远后的隨口提点。
白玄心神色不动,恭恭敬敬地答道:“长老说笑了。弟子这回险些把命搭进去,已知先前太过狂妄。今日来此,不敢再碰那些凶险內功,只想挑两门轻身挪移与擒拿卸骨的外家功夫,从头把底子理一理。”
独眼老头闻言,握著烟杆的手微微一顿。
年轻弟子里,练岔了气的他见得不少。命大活下来的,也不是没有。可大多不是嘴硬,就是心气难平,恨不得第二天便把先前没练成的东西再捡起来。像白玄心这样,吃了一次大亏便立刻转回头来重打根基的,倒不多见。
“还算没蠢透。”张长老哼了一声,將腰牌丟回去,拿烟杆往里一点,“轻功身法、擒拿拳脚,都在第一层丁字號书架。规矩你懂,只准抄,不准带走,一个时辰。”
“多谢长老成全。”
白玄心双手接过腰牌,再施一礼,这才迈步进阁。
刚跨过门槛,他脸上那层外门弟子该有的恭谨与后怕,便悄然褪去大半。不是失礼,而是精神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得极深。
第一层书架极多,典籍排得满满当当,空气里瀰漫著纸张、樟木与尘灰的旧味。白玄心径直走到丁字號书架前,视线从一卷卷拳谱、腿法、轻功上缓缓扫过。
《破碑手》、《开山拳》、《飞燕诀》、《七星腿》……
这些武功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可白玄心只扫了一眼,便都掠了过去。
他不要那些大开大合、硬碰硬的功夫。
至少现在不要。
以他如今这副身体,就算把横练和重拳练得再猛,也不过是和人正面换伤。可白玄心从来就不喜欢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对他来说,真正合用的功夫,不该是最好看、最威风的,而该是最稳、最省、最致命的。
最终,他从一角抽出两本积了薄灰的旧册。
一本,正是门中那部以步法诡譎著称的《罗烟步》。
另一本,则是看起来平平无奇、在许多人眼里甚至有些寻常的《大擒拿手》。
白玄心抱著两本册子,走到案几边坐下,铺纸、研墨、提笔,没有急著下笔,先將《罗烟步》从头到尾细细翻了一遍。
这一看,眼中便多了几分亮色。
《罗烟步》果然不俗。
它不靠內力雄浑取胜,讲究的是狭地腾挪、步换身移、虚实难测。若练得好了,人与人交手时,往往只差半步一步,胜负生死便立时不同。
白玄心看得极慢。
他不只看步法方位,更看落足时,脚跟与前掌如何换重,踝骨如何借力,膝关节如何留活,胯骨又如何顺势送劲。寻常弟子多半只觉得这步法“诡”,可在他眼里,这些看似复杂的步位图,实际上都能拆成一条条筋骨发力的路径。
这门身法最精妙的地方,不在“快”,而在“变”。
是先让自己看似失了重心,再借那將坠未坠的一瞬,把身势化成横挪斜闪之力。若踝、膝、胯三处稍有一处跟不上,步法便要乱。
白玄心看著看著,目光便停在了书后附的一段换气口诀上。
那口诀明显偏於闭气催劲,適合短距骤起。若只爭三两步间的先手,自然有效;可若接连闪挪、连续变向,胸中那口气极容易先乱。轻则岔气,重则眼前发黑,步法再妙也施展不开。
白玄心看到这里,並没有急著提笔去改。
因为他很清楚,换气这东西,和拳脚招式不同。
招式图可以先看懂;
可呼吸法到底哪里该改、改多少,不能只靠眼睛去猜,得等后头把步子真正练起来,再一点点去试、去校。
所以他只是把这一处毛病记在心里,准备后面实练时重点验证。
轮到《大擒拿手》时,白玄心眼里的光却更亮了几分。
这门功夫算不得多高深,可三十六路擒拿里,拿腕、锁肘、分筋、错骨、闭穴,许多地方都透著前人拿命换出来的实用劲。白玄心看的,不只是它怎么出手,更看它究竟打在哪里,为什么打在那里。
拿腕一式,原书只求硬扭硬折。白玄心却一眼看出,这样太笨。腕虽小,却是前臂诸筋会聚之处,手阳明、手少阳、手太阳三路经脉都要过腕,阳溪、阳池、养老附近又本就是转筋走脉之要处。若只知死拧,不过是和人比谁腕骨更硬;可若先制其拇指根,再反压尺侧,虎口一松,整条前臂的劲便要跟著散。换到筋骨结构上说,便是先乱其发力轴,再逼其腕关节朝最不顺的方向偏去。如此一来,劲根本不必用得太大,对方整只手便很难再攥得住、发得出力。
再往后翻,是一式闭喉手。
秘籍上写的是以虎口锁喉,压迫气管,逼人窒息。
白玄心看完,微微摇头。
这法子太直,也太费力。
真在近身搏杀里,颈前固然脆弱,可也最容易让人本能护住。若一门心思死掐喉咙,往往便要与对方肩臂、颈项整条筋肉硬顶,稍一僵住,便容易陷入角力。可生死场上,最忌的就是角力。
中医里,人迎、扶突一带本就是气血衝要;若换到解剖上说,那一带既近颈动脉,又临颈动脉竇与迷走神经。寻常人只知道那里要命,却未必知道,为何一击便能让人头晕目眩,甚至当场昏厥。
白玄心却知道。
有些地方,並不需要多大力。
只要角度对了,落点准了,远比死掐喉咙更快,也更省劲。
他想到这里,笔下並未去胡改原招,只是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层用法:
若真临敌,这一式未必要“锁喉”,
更可以借其架势,虚取颈前,实打颈侧。
一出手,便不与人死缠。
再往后,是拿肘、锁肩、制膝、翻腕、错骨诸式。白玄心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默默拆解。哪一招落在关节缝最省力,哪一招借腧穴走筋最有效,哪一处原本讲究蛮劲的地方,其实只需稍稍换个角度,便能把对方整条劲路打散,他都一点点记了下来。
他並没有去轻慢前人,也没有动輒把秘籍批得一文不值。
在他看来,这些武功本就是一副已经打磨得差不多的好架子。前人负责把路走出来,而他要做的,只是在这副架子上,再添几分更顺筋骨、更合经脉、也更合人体结构的精细。
说到底,这不是推倒重来。
只是把原本粗豪直接的“杀招”,磨得更省,更准,也更狠。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待白玄心將两本功夫都抄完,太阳已升高了不少,窗欞间透进来的光也更亮堂了。
他將纸页吹乾,小心叠好,收入怀中,又將原本轻轻放回架上,这才起身出阁。
“挑好了?”张长老仍半躺在太师椅上,连眼都懒得全睁。
“回长老,弟子已抄录完毕。”白玄心行礼道,“多谢长老行方便。”
独眼老头嗯了一声,也不多问,只挥了挥烟杆,示意他自去。
白玄心转身出阁,迎面便是一片敞亮日光。
晨雾已散,山中草木带露,远处演武场上的呼喝声比先前更响了几分。白玄心站在石阶上,抬手按了按怀中的手抄本,神色却没有半分得意。
他很清楚,知道怎么练,不等於身体就练得出来。脑子里能想明白的东西,要真正化成自己的本能,靠的还是一遍一遍地练,一次一次地磨,磨到筋骨记住,磨到出手成习,磨到生死一线时根本来不及去想,身体自己就会动。
尤其神手谷那边,墨居仁那盘局已经在转了。
他若想將来真正插手,就绝不能只停留在“看得懂”这一步。
白玄心抬头望向后山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罗烟步》先把步子练熟,再试著校那口气。至於《大擒拿手》……”他眯了眯眼,眼底神色渐渐沉了下去,“曲魂若真如原著那般,是个不知痛、不知惧的死物,寻常点穴拿脉只怕用处不大,得先把卸骨、锁节、限位练死才行。”
说著,他已迈步而出。
脚下步子仍只是寻常行走,可呼吸间却已在不动声色地顺著《罗烟步》的架子试起了节奏。
山风从衣袖间穿过,猎猎作响。少年灰衣单薄,步子却渐渐稳了下来。
白玄心眼底的神色也一点点沉静下去。
从今天起,他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先把这身凡俗武功练到自己能练的极处;
先在七玄门里站稳脚;
再等那该来的局,一步一步,吃下去。
远处山林幽深,泉声隱隱。
白玄心收拢心神,转身便朝后山无人密林而去。
真正属於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