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樟树上,
张德胜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瞳孔放大,
他张开满是细小伤痕的双手。
手忙脚乱地一把將那根救命稻草死死抓在手心里。
“绑死!”
刘安华在树下压低嗓音怒吼。
“死结!”
张德胜哆嗦著嘴唇连连点头。
他將麻绳的一头绕过旁边那根陪了他一晚上足有大腿粗的树干分叉。
双手颤抖著穿来绕去打了个简单难看的死疙瘩。
打完结。
他双手紧张的攥住垂下去的绳体。
双腿却在树杈上直打晃。
五六米的高度对一个饿了一天一夜的人来说,著实有些腿软。
底下全是被大公猪摧残一地的残枝败叶和碎石。
张德胜往下看了一眼。
眼前一阵阵发黑。
“华子哥……”
张德胜带著哭腔开口。
“我腿软,我不敢下。”
“我没力气抓绳子,这万一摔下去断了腿……”
刘安华眼角肌一抽抽,这废物蛋子。
他偏头看向野猪跑远的那个山包方向。
那头畜生发现被骗是迟早的事。
太危险了,没时间在这里耗。
刘安华脸色一沉。
他上前猛跨一大步,右臂高高扬起。
用手中那把家传老斧头斧刃直直对准树上的张德胜。
“跳!”
刘安华爆喝一声。
“再磨蹭老子劈了你!”
“它来了!”
听到最后三个字。
张德胜浑身剧烈一抖。
恐惧彻底战胜了腿软。
拼了!
他再顾不上看脚下的高度。
双手死死攥紧麻绳,双眼一闭。
从大樟树枝杈上一跃而下。
粗糙的麻绳绷紧时勒破了他掌心的皮肉,渗出的丝丝鲜血顺著绳子往下抹出一条红印。
下坠的重力拉扯著他。
张德胜滑到距离地面还有一人高的地方。
双手终於彻底脱力。
手指一松。
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刘安华早有准备。
他迅速扔下斧头,双手向前一探。
一把揪住张德胜黑马褂的后衣领。
用力向侧面一拽。
借著这股拉力,张德胜的身体在半空中偏离了那些比较尖锐的石头落地点。
重重地砸在旁边的腐叶堆里。
由於惯性,他顺势在泥地里连续翻滚了两圈。
沾了一身烂泥巴。
不给张德胜喊疼的机会,刘安华一个箭步。
弯腰捡起斧头,左手一把攥住张德胜的胳膊。
使劲用力將他从地上强行提了起来。
“跑!张德胜!”
刘安华低吼。
张德胜踉蹌著还未稳住身形。
两人顺著原路,张德胜与其说跟著跑不如说被刘安华拉著拽著走,
咯吱咯吱的树枝断裂声在林间迴荡。
刘安华在前面开路。
张德胜喘著粗气被拽著跟在后面,几乎是连滚带爬。
胸膛剧烈起伏。
直到两人一路衝破最后一道防线。
一头扎进进樟树林时那条杂草丛生的小道。
周围半人高的蕁麻草茂密地生长著。
视野又变得狭隘,地势开始变得上下起伏。
刘安华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被层层叠叠的小山包和树木挡住。
暂时没有听到任何野猪追击的动静。
刘安华放慢了脚步。
他收起斧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略带凉意的山风。
张德胜彻底坚持不住,双腿一软。
一屁股瘫坐在蕁麻草丛边缘的安全地带。
他仰著头。
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沉重喘息声。
刘安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走到张德胜正面。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身狼狈的半吊子年轻猎户。
心中那股对他如何被野猪缠了一天一夜的好奇再也压制不住。
“德胜。”
刘安华开口,
“你到底干啥天怒人怨的事了?”
张德胜抬起头,眼神迷茫。
刘安华指了指大樟树的方向。
“这老林里发情的公猪往年我也不是没见过,虽然脾气暴,但也犯不上把你撵上树,还死磕一天一夜。”
“就算你身上带了母猪的味道,它这架势也过了头。”
张德胜听到这话,砸吧砸吧嘴。
他抬起伤痕累累的左手。
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別提了!华子哥”
张德胜哭丧著脸,满脸的鬱闷。
“我他娘的也是点背到了极处。”
“喝凉水都塞牙缝。”
刘安华双手抱胸。
靠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
“细说。”
张德胜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昨天一大早。”
“我跟公社食堂的老陈拍了胸脯。”
“包揽了八洞崖底下那片鸡樅菌的活儿。”
听到“鸡樅菌”三个字。
刘安华眉毛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他强行忍住笑意,脸色仍旧保持著严肃的模样。
“然后呢?”
刘安华继续追问。
张德胜咬牙切齿。
“前阵子我上山打点山果子的时候,那片地底下明明有还没冒头的菌种。”
“我算准了时间也记著下过雨昨儿也差不多。”
“你猜怎么著?”
张德胜双手一摊。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连根毛都不剩!”
“连坑里的土都被翻得乾乾净净!”
刘安华转过头。
假装看向远处的山头。
手握成拳放在嘴边乾咳了两声。
张德胜还在继续痛骂。
“我找了半天愣是一朵都没寻见。”
刘安华回过头。
一本正经地安慰道。
“老林子里的野物多。”
“我估摸著,八成是被哪头贪嘴的野猪早一步给连锅端了。”
张德胜重重地点头。
对这个推测深信不疑。
“我也这么觉得!”
“当时我就憋著一肚子火。”
“寻思著不能空手回去丟人。”
“我就往崖后头这片林子边上走。”
张德胜咽了口唾沫。
嗓子干得冒烟。
“没走两步。”
“就撞见一头带著小猪仔的母野猪。”
刘安华眼神一凝。
应该就是昨天他也遇到的那头。
看来这片区域也已经成了野猪的活动领地,猪患问题很大呀。
张德胜拍著胸口,心有余悸。
“那母猪护崽子护得紧,看见我就发疯一样衝过来。”
“我哪敢惹带崽的母猪,撒开脚丫子就跑。”
张德胜伸出右脚。
指著自己那只散发著难闻气味的布鞋。
“路上慌不择路,还晦气的一脚踩进了一个黑乎乎的臭水坑里。”
刘安华低头看去。
確实有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臭味从张德胜脚底板传来。
仔细闻闻还有种混合著腐烂和骚味的刺鼻气味。
张德胜继续倒苦水。
“好不容易把那头母野猪甩开了。”
“我寻思著来都来了。”
“崖前头没有,这后头樟树林里说不定能有几朵漏网的鸡樅。”
张德胜双手抓著头髮。
极度懊恼。
“我就拨开这片咬人草钻了进去,结果走了一半。”
“迎面就撞上那头独眼大公猪。”
张德胜的声音颤抖起来。
“那畜生原本在蹭树。”
“看见我进去。”
“那只独眼立马红了。”
“不分青红皂白,发出一声吼就朝我衝过来。”
“我跑阿跑跑不动了。”
“只能拼死爬上那棵最大的老樟树。”
张德胜拍了拍身后的泥土。
“这一天一夜,它就在下面死死守著。”
“撞树,嚎叫,根本不给我一点机会逃跑。”
张德胜抬起头,满眼感激地看著刘安华。
“华子哥。”
“要不是你今天路过。”
“我这条命多半要交待在这樟树林里了。”
刘安华静静地听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直觉告诉他,这事儿绝对没有表面听起来这么简单。
野猪虽然领地意识强,但公野猪发情期间。
首要目標绝对是寻找交配对象。
而不是和一个爬在树上的活人死磕一天一夜。
是什么让那只”一只眼“缠著张德胜。
刘安华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但信息太少,时间太紧,根本理不出思路,拼凑不出逻辑链。
他甩了甩头。
决定先不纠结这个问题。
把人安全带回村子才是正事。
“行了,该走了。”
刘安华直起身,略带歉意的拍了拍张德胜的肩膀。
“別想那么多了,这都是命。”
他隨口吐槽了一句。
“回去赶紧让你阿公给你整两柱高香。”
“好好拜拜山神。”
“去去你这一身的晦气。”
张德胜连连点头。
“必须拜!”
“我这就回家让我娘杀只大公鸡去!”
刘安华转身。
面朝林子外面的方向。
“风紧扯呼,赶紧回村。”
刘安华大步走在前面。
“你一晚上没著家,你阿公现在已经急疯了。”
“发动了全家人在满村子到处找你。”
张德胜闻言,立刻撑著膝盖站了起来。
“我阿公找我?”
“完了。”
张德胜脸色比刚才遇见野猪还白。
“回去少不了一顿藤条燜猪肉。”
“华子哥,你可得帮我作证。”
“我是真遇上险情了。”
刘安华没有回头,只顾往前赶路。
“等回去再说了,你阿公估计这会儿已经带著傢伙什往这头赶了。”
两人一前一后。
马上就要彻底走出这片杂草丛生的樟树林坡地。
阳光越来越刺眼。
外面的鸟鸣声重新传入耳朵,张德胜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嘴里又开始喋喋不休。
“嗷吼——!”
一声惨烈且嫉妒暴虐的嘶吼声从身后极远处炸开。
直直刺入两人的耳膜。
“轰隆!”
“咔嚓!”
身后远处的樟树林里。
传来连续不断的树木折断声。
沉重的撞击声以一种不讲道理的粗暴姿態在山地间剧烈迴荡。
张德胜刚刚放鬆的表情僵死在脸上。
“別愣著阿!”
刘安华偏头,衝著张德胜咆哮。
“跑!”
话音未落。
身后几十米外的密林深处。
几棵粗壮的樟树被蛮力硬生生撞倒。
黑灰色的巨大身影裹挟著漫天飞舞的碎叶。
庞大的身躯撞碎了视野尽头的绿色屏障。
直逼而来,狂风捲起,血腥味扑面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