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麻子。
刘安华额头上的青筋直跳,这蠢货是嫌自己命长。
这震天响的破嗓门吵得他脑仁一阵阵发疼。
刘安华蹲在带刺的灌木丛后。
他探出小半个身子。
双手在半空中拼命往下压。
闭嘴。
他用口型无声地呵斥著。
接著他伸出食指指了指树下那头正在发狂的独眼公猪。
又指了指自己。
双手朝外做了一个往远处引开的手势。
张德胜整个人趴在粗糙的树干上,脸上一脸震惊,大抵是认出了刘安华。
满脸是黄豆大的汗珠,嘴里还在大声嚎叫。
“华子...华子哥!救我!”
“这赖皮猪疯了!它要撞断这树了!”
“我快抓不住了!救命啊!我的好大哥....”
刘安华眉头紧紧锁,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哎,这蠢货不看手势。
还在那里不分场合地胡乱叫唤。
刘安华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果断摸向后腰。
一道乾脆的摩擦声响起。
那把柴刀被他一把抽了出来,刀身在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冷光。
刘安华扬起手臂。
刀尖隔著几十米的距离直直指向树上的张德胜。
他在半空中狠狠劈划了两下。
动作极其凶悍。
气势逼人。
紧接著。
刘安华竖起左手食指。
死死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恶狠狠地瞪著树上的张德胜。
怒目圆睁。
“嘘!”
他再次用力做出这个口型。
张德胜的叫喊声终於是戛然而止。
他张大了嘴巴,喉结在乾瘪的脖颈上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树下的野猪还在不知疲倦地发狂撞击树干。
树上的张德胜却彻底被那把挥舞的刀嚇住,噤声的手势这会儿他是注意到看懂了。
如果自己再乱喊叫,下面那个救星绝对会走。
张德胜赶紧伸出满是污垢的手捂住自己的嘴。
拼命地点头。
动作幅度之大连带著树枝都在摇晃。
“唔唔……”
他从指缝里挤出含糊的细碎声音。
“我错了,我懂了我不叫。”
“华子哥別走,千万別走。”
“我闭嘴,求你了。”
刘安华冷冷地收回视线。
他把柴刀重新稳稳地別回腰间。
身子向后一缩,整个人重新隱没在茂密的芭蕉叶丛中。
他开始向后缓缓撤退。
脚下的草鞋踩在湿软的黑泥土上。
压低了身形和脚步的力道,
他在心里一阵腹誹。
要不是富贵阿公隨时可能带人找过来。
真该让这小子在树上多掛大半天,让他再吃些苦头。
让他好好体会一下犯蠢拉人下水到底是什么下场。
没那个硬本事,偏要进老林子装大尾巴狼。
可是现在人已经认出他了。
自己也露了面。
真要是见死不救直接转头走了。
回头张家人找过来。
这小子在树上乱说一通。
自己今天跑这一趟就是白费功夫。
弄不好还要惹一身甩不掉的麻烦。
必须得想个法子,把这头畜生弄走。
把人弄下来先。
刘安华停下脚步。
他蹲在潮湿的灌木丛里。
脑子飞速转动,这头独眼公猪目前正处於发情期。
体型上跟他硬碰硬绝对是找死。
那发情的公猪。
最渴求的到底是什么?
母猪。
刘安华眼睛一亮。
有主意了。
得好好利用下这一只眼的求偶本能。
他直起身。
目光越过杂乱无章的灌木林。
死死锁定在大樟树反方向的一片坡地上。
那儿的地势稍微高出一些。
杂草比这边更为密集。
適合隱藏身形,更適合隨时快速撤离。
目测距离大樟树大约有五十米左右。
刘安华开始行动。
他绕著圈子往前摸。
走得慢些,每一步都儘量避开地上的枯枝败叶。
脚步轻盈。
布鞋踩在长满青苔的滑溜石头或是鬆软无声的泥地上。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四十米。
五十米。
他顺利绕到了大樟树的侧后方。
一处长满蕁麻和带刺灌木的土包后面。
刘安华蹲了下来。
双手轻轻拨开眼前的杂草。
仔细观察了一番四周的退路路线。
一切准备就绪。
刘安华伸出双手。
他將大拇指和食指紧紧弯曲。
用力捏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唇。
嘴里开始往外持续呼气。
声带隨之收缩。
“哼哼——”
“哼哧——”
一阵沉闷且带有独特节奏的声音从他指缝间传出。
那是极度標准的母猪发情时的呼唤声。
声音虽轻,但在这小片连只鸟都没的樟树林子里足够穿透空气。
为了让这齣戏演得更加逼真。
刘安华半蹲在泥地上。
右脚猛地抬起。
用力向前踢去。
“唰啦!”
地上一大片堆积腐烂的乾枯树叶和残破树枝被他一脚踢飞。
枯枝折断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啪嗒!”
“咔嚓!”
他一边毫不间断地发出哼哼声。
一边不断用脚製造出有重型动物在林间穿行踩踏的动静。
大樟树上。
张德胜双手死死抱著树干分叉。
浑身不停地发抖。
他紧闭著眼睛。
只觉得树干传来的剧烈震动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彻底抖碎。
突然。
那种剧烈的震动明显减轻了,下面疯狂的粗糙刮擦声停了下来。
张德胜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他探出半个脑袋。
往树下张望,那头体型庞大的独眼公猪逐渐停止了对樟树的疯狂撞击。
它站在树根旁。
四蹄稳稳踩在泥地里。
那两只长满粗硬黑毛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来回不停地抖动。
它抬起那颗硕大且狰狞的带有獠牙的猪脑袋。
湿漉漉的猪鼻子贴近地面。
用力地嗅著空气中的味道。
“哼哼——”
远处的林子里再次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唤声响。
独眼公猪的那只独眼猛地亮了。
它极度兴奋地打了一个响鼻。
嘴巴里喷出一大团白色的浓烈热气。
它迅速转过身。
將宽厚的屁股对准了粗壮的樟树。
脑袋死死盯著声音传来的那个土包方向。
张德胜在树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独眼公猪在树下烦躁地刨了两下前蹄。
泥土四处翻飞。
它仰起头。
对著树上的张德胜极度不甘地哼唧了两声,好似不满他对它的求爱的逃避。
“嗷——”
隨后。
它发出一声极其亢奋的尖厉嚎叫。
四蹄猛地撒开。
巨大的身躯直接衝破了前方的密集灌木丛。
朝著远处的声源地狂奔而去。
“轰隆隆!”
沉重无比的脚步声在林子里来回迴荡。
沿途的细小树干被它直接强行撞断。
带刺的藤蔓被扯得七零八落。
泥土和碎叶四处飞溅。
地动山摇。
声势骇人。
声音越来越远。
那庞大的黑影完全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林深处。
张德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整个人彻底脱力地瘫坐在树杈上。
汗水糊住了他的双眼。
他大口大口地疯狂喘息著。
好像安全了。
但他低头看了看距离地面足有五六米的高度。
下面全是被野猪翻出的尖锐树根和破碎石头。
张德胜的脸瞬间又垮了下来。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他的手脚软得没有任何力气。
平时能轻鬆爬上爬下的这点高度。
现在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这可咋办?”
“我没力气下去了,华子哥!”
“你去哪儿了?別丟下我啊!”
张德胜趴在树干上。
无力地小声呼唤。
他不敢太大声,怕把跑远的野猪再引回来。
“別嚎了。”
一个清冷且带有一点怨气的声音从树下左侧传来。
张德胜猛地循声望去。
刘安华从大樟树左边的一丛密集的蕨类植物里钻了出来。
他的粗布褂子上沾了几根杂草。
裤腿上沾满了黄泥。
紧接著一条麻绳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绳头带著呼啸的风声。
划过一根树杈杈后穿过了张德胜旁边的一根粗壮树枝来到张德胜面前。
“接住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