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华屏住呼吸。
他握紧那根被盘出包浆的粗木扁担,脚尖点地,重心压低。
那团黑影在灌木丛底下的枯叶堆里来回穿梭。
这绝对是密报里提到的野鸡。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著。
这要是能一扁担把这野物给闷了,晚上家里就能喝上热气腾腾的鸡汤。
三丫那瘦乾乾的小身板也能沾点结实的荤腥。
他慢慢举起手里的扁担。
找准了黑影停顿的方位。
刚准备发力劈下去。
“蛇!”
“有大长虫!”
几声尖利刺耳的童音从身后骤然炸响。
刘安华握著扁担的手一哆嗦。
脚底下的烂泥一滑,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三四步。
差点一屁股摔个四脚朝天。
他稳住身形,回头一看。
那几个原本该在水碾子旁边守著水桶的半大毛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跟了上来。
二毛和那个黑瘦男孩此刻脸都白了。
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脚丫子在泥地里踩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跑!快跑!”
“大长虫吃人啦!”
孩子们连滚带爬,眨眼间就跑散了。
刘安华还没弄明白这帮小鬼头到底看见了什么。
身前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扑稜稜”一阵巨响。
那团黑影受了惊嚇。
直接从半人高的草窝子里窜了出来。
几根色彩斑斕的长尾羽在刘安华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一只体型肥硕的成年雌性野鸡。
野鸡扑腾著短小的翅膀。
尖锐地鸣叫了两声,歪歪扭扭地擦著刘安华的头皮飞上了半空。
眨眼的功夫,几个扑棱就消失在身后靠西边方向的林子去了。
刘安华举著扁担,呆立在原地。
“这帮臭小子!”
他咬了咬牙,暗自骂了一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你们別跟过来非不听。”
原本十拿九稳的鸡汤,就这么长著翅膀飞了。
他也没那本事去追上一只受惊飞走的野鸡。
扁担重重一杵在泥地里。
懊恼地搓了搓脸。
这只鸡跑了,可密报里清清楚楚写著,这附近有野鸡蛋。
鸡飞了,蛋总不能也长翅膀飞了。
刘安华重新打起精神,拔出扁担手握在担中间和尾部,这样发力最有劲道,用木棍的一头小心的拨开面前茂密的灌木丛。
开始仔细搜寻野鸡窝的位置。
刚刚野鸡受惊飞起的地方,枯枝败叶被扑腾得乱七八糟。
留下了一道很明显的拖拽和四爪印。
他顺著凌乱的四爪印记,弓著腰往灌木丛深处走。
小红军树周围的杂草长得很密。
这大夏天的午后,草丛里闷热潮湿。
成群的蚊蝇被他的动作惊动。
在他脸边嗡嗡乱转,时不时往他出汗的脖子里撞。
刘安华挥了挥手,试图赶走討厌的飞虫但效果甚微。
索性专注心神,
继续用扁担探路。
顺著痕跡往前找了大概十几米。
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樟树出现在眼前。
樟树底下有一个树根盘错形成的天然凹坑。
凹坑里面铺著一堆乾燥的松针和细碎的茅草。
看这构造和环境多半就是密报上所说的野鸡窝了。
刘安华心头一喜,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正当他准备伸手去翻草堆时。
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樟树根附近泥地。
那里有一些不太寻常的痕跡。
那几道痕跡推开散落在地上的樟树叶呈现出若隱若现的长条形的滑动痕跡。
泥土被压得很平实,边缘还带著一点细微的、摩擦过的压痕。
联想到刚才那几个孩子所说的大长虫。
刘安华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把原本伸出去的手迅速收了回来。
双手重新握紧扁担,横在胸前。
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草丛和樟树的枝干。
难道这附近真的有蛇出没?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状况。
野鸡一般护巢心切,不会轻易离窝。
刚才那只野鸡之所以在灌木丛里来回乱窜,焦躁不安。
不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而是因为它在防备著什么天敌。
比如一条潜伏在附近的毒蛇。
是蛇惊嚇到了野鸡!
刘安华端著扁担,一寸一寸地排查著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发现任何长条状的活物。
连头顶上樟树的枝椏他也仔细看过了。
什么都没有。
他稍微鬆了一口气,转念一想。
一个不太好的猜想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坏了。”
这鸡都跑出来了,
那这些野鸡蛋没鸡妈妈护著,岂不是早已成了蛇的腹中餐?
这年头,鸡蛋可不常见,別真是鸡飞蛋打了,落的个两手空空。
情急之下,刘安华顾不上再慢条斯理地探查。
他把扁担夹在腋下。
三步並作两步跨到那个天然凹坑前。
直接蹲下身子。
伸出双手去挖那个厚实的草堆。
枯黄的茅草和松针被他大把大把地扒拉开。
草堆中心带著一股鸡屎味和微微的余温。
“还在不在?千万別被吃光了。”
他心里默念著。
手上扒拉的速度越来越快。
挖开到一半的时候。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圆润的东西。
是蛋!
刘安华心底的石头刚刚落地。
下一秒。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心里滑了一下。
那种触感绝对不是静止的鸡蛋。
凉颼颼。
粗糙。
伴隨著肌肉纤维明显的蠕动感。
刘安华的呼吸停滯了。
就在那堆枯草的深处,他的掌心下方。
他竟摸到了一条滑不溜秋的尾巴。
那尾巴他的手指缝里狠狠地扭动了一下。
刘安华僵在原地。
这绝对是一条体型不小的蛇。
而且它此刻正盘踞在野鸡窝的最底下。
刘安华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腹部传来的冰凉温度。
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午后。
这种温度显得极其不合时宜。
脖子有点痒,有只蚊子在吸取它爱喝的甜美汁液,但刘安华不敢伸手去挠。
打草惊蛇这个词,他比任何时候都理解得深刻。
如果是无毒的还好,
万一是条有毒的五步蛇或者过山峰。
惊动到它后,一口要是咬在手上。
在这个连抗蛇毒血清都不知道去哪找的偏远大队。
他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怕是又要交代在这里了。
家里还有眼巴巴等著他拿好吃的回去的三丫,
还有那虽有埋怨,却依然处处维护心繫他的母亲。
怪就怪自己太心急,若是再小心些就..
他怎么能折在这里。
哎,世上没有后悔药。
刘安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指保持著刚才的姿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卸去力道。
试图把手从草堆里抽出来。
那条尾巴的主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移动时的细微摩擦。
在枯草下面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嘶嘶——”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吐信声,从草堆的另一头响了起来。
要遭!